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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东门外,坡下。
德叔披着袄子往回走。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雪地把光映得发白。他经过协作营的围栏口,看见几个白天干过活的本地人正坐在那儿的空地上,没走。
不是不想走。
是都没走。
德叔站住了。
其中一个人抬头看见他,站起来问:“德克,你家闺女怎么样了?”
“醒了。能吃东西了。”
那人听了,咧嘴笑了一下,又坐回去。
旁边另一个人说:“那就好。”
德叔在围栏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个人坐在雪地里,裹着旧袄子,望着坡上的灯火。
没人说话。
可那股气氛却让人心里发热。
他想走,又站住了。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掉下来的碎石,朝坡上医护棚那边走回去。
另几个人看见了,没拦他。
其中一个站起来,跟了上去。
过了片刻,又有一个跟上去。
最后几个在围栏口坐着的人,都站起来往坡上走了。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医护棚外面,把那块被风吹松的门板重新顶了一遍,把旁边一截歪了的栅栏扶正,把地上散落的工具和碎料重新码齐。
没人记工分。
也没人问“凭什么我白干”。
只是看见有什么不对,顺手就做了。
德叔把手里的那块石头垫在门板底下,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来的汗。
冷风一吹,额头立刻冰凉。
可他却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气,怎么也压不下去。
——
同一时间。医护棚内。
小娜又睡着了。
这回睡得比刚才更沉,眉头也舒展开了。德叔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站了很久,才轻轻把门带上。
门外,几个本地人正在收拾工具。
一个华夏护士从旁边经过,看见他们,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朝他们点了点头。
没人说谢谢。
也没人说“辛苦了”。
只是那个点头,让德叔觉得,这一天没白过。
——
第二天清晨。东门外,医护棚外。
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德叔一早又来了。他怀里揣着一小块布,里面包着半块昨天剩的馒头和一勺子粥,是昨晚那几个本地人塞给他女儿的。
他走到棚门口,看见华夏护士正在给霍尔老太换药。
霍尔老太的脸比昨天好看了很多,眼睛也睁开了,嘴里正喝着什么东西。旁边还有一个本地的小媳妇,给老太端水递布,动作很轻。
老太看见德叔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德叔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
可那种“活下来了”的默契,不用说,彼此都懂。
——
同一时间。东门外,协作营。
秦锋站在坡上,往下看。
昨夜里风大,医护棚那边的动静他其实不太清楚。可今天一早,老李递过来的汇总条上却写着几行:
医护区收治病人两名,情况均已稳定。昨夜自发来补风板、扶栅栏的本地领民共计七人次,无人登记,无人记工分。
秦锋看完,把纸条收进袖子里。
老李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秦锋望着坡下那一排排棚子、围栏和泥路,过了很久,才低声道:“冬天最难熬的就是人心。”
老李抬头看他。
秦锋没回头,只是继续说:“怕冷、怕饿、怕没盼头。这些东西不解决,路修得再好也没用。”
他顿了顿。
“可要是这些东西有人管了,病人能救活了,活路能走下去了——人自己就知道往哪边站。”
老李微微点头。
秦锋看着他:“昨天那个税收官的事,你怎么看?”
老李想了想:“玛莎处理得不错。没硬顶,只是拿文书和利益关系说事,对方下不来台,又没法真的动手。”
“她算不算本地骨干?”秦锋问。
老李沉默了一下:“比德克有脑子。可她的路子和德克不一样。德克是自己干出来的,她是替这边说话、替这边挡事的。两个人都不能缺。”
秦锋嗯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那里,望着坡下的营地。
风又大了一些。医护棚那边的风板被吹得轻轻响,却一点都不晃。
那板子是昨晚几个本地人顶的,没人记工分。
可它就是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