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是青灰的,井边却比前几日更早热闹起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耳朵发麻。井台边那圈被井水浸亮的石沿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可和从前不一样,今天没人往前挤。木桶一个挨一个摆在地上,歪歪斜斜排成一列,前头的人提水,后头的人等着,谁也没大声吵。
卖木碗的寡妇来得晚了些,抱着木桶走到井边,下意识还想象从前那样从侧边插进去。她脚刚迈出半步,就看见前头几个人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人骂。
也没人伸手拦。
只是那种眼神,让她自己先停住了。
木匠老婆站在第三个,怀里还揣着昨晚那张折好的记分条。她腾出一只手,往队尾指了指。
“排后头。”
寡妇愣了愣,竟真没发作,只嘟囔了一句:“你倒管得宽。”
木匠老婆也不和她争,只道:“不是我管。大家都这么排。”
一句话说完,井边又安静了。
这时最前头那个头发半白的老鳏夫已经把桶提了上来。他腰背不直,手却稳,提满以后没急着走,反而先侧身让开井口,把绳子理顺了,顺手还把石沿边那块容易打滑的碎冰踢到一旁。
后面等着的人都看见了。
第二个接绳的时候,也就自然把绳头重新盘好。
第三个提完水,又把木桶往旁边平码了半尺,给后面的人腾出落脚处。
一早上的风冷得很,可井边那股总要吵起来的燥气,却象被谁提前压下去了。
卖木碗的寡妇站到队尾,等了半天,自己都觉得有些稀奇,忍不住低声道:“今天倒怪。怎么没人抢?”
老鳏夫把水桶往肩上一搭,喘着气道:“昨儿在协作营领热汤,不也这么站么?”
“站着站着,就站顺了。”
寡妇嗤了一声,像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没说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老头没说错。
这几天去过东门外的人,不管是扛木料的、筛灰浆的,还是在厨房分盐洗布的,回来以后再到井边、到仓库区、到巷口分炭堆前,站法都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
没人明说。
可大家都慢慢知道:挤,不一定更快;乱,不一定多拿;排着来,反倒更稳。
木匠老婆把水提起来,手背被井绳勒得发白。她正准备走,忽然看见井口旁那段旧木栅栏又松了。一根横木翘着角,底下还有人昨夜里踩出来的一道豁口。
这栅栏本就是早年随手钉的,天长日久,木头泡了水,边口都烂了。以前谁都知道它松,可也没人真管。因为管了也没好处,说不准还要被人笑一句多事。
木匠老婆多看了那豁口两眼,没说什么,提桶走了。
可她走出去没几步,后面那个老鳏夫却忽然开口:“这边再踩两脚,就得塌。”
卖木碗的寡妇接话很快:“塌了再说。”
“塌了,谁掉进去算谁倒楣。”
老鳏夫把桶放下,伸手晃了晃那根翘起的横木。木头发出一声发闷的响,果然松得厉害。
他没再说,转身就走了。
众人都以为这话到这里就算完。
谁知过了不到半个时辰,木匠老婆从家里把水倒进锅里,再折回井边时,老鳏夫已经扛了一捆细木条回来,后头还拖着两根从柴堆里挑出来的旧木杆。
“你真要修?”寡妇问。
老鳏夫抹了把鼻子,“先绑上,别叫它先塌。”
“一个人绑得过来?”
“绑不过来也得绑。”
木匠老婆站在井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空桶往边上一放,走过去扶住那根松动的横木。
“你绑,我扶。”
她这一上手,旁边另一个昨天才去过厨房棚的瘦女人也蹲了下来,替他们把藤条顺开。再后头,有人去旁边墙根底下捡石头垫脚,有人把井绳先挪到一边,省得碍事。
没人喊。
也没人分派。
就是这么一点一点,几个原本只想来打水的人,忽然就在井边忙了起来。
卖木碗的寡妇嘴上还不松:“真把这儿当协作营了?”
木匠老婆没抬头,只道:“总比哪天真塌了,再把人腿摔断强。”
寡妇站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把自己的木桶挪开了些,给他们腾地方。又过了一会儿,她看藤条不够,扭头骂骂咧咧地回自家门后翻出一卷麻绳。
“先说好,不白送。”
老鳏夫咧了咧嘴:“等我哪天记了工,给你带块盐渣。”
寡妇白了他一眼,还是把绳子扔了过去。
太阳升起来一点的时候,井口那段最松的木栅栏已经重新绑紧了。虽还是旧木头,可至少不再一踩就晃。原本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