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此刻她听着这段只用了四个和弦写成的前奏,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因为她做不到。
她能弹比这难一百倍的曲子,但她写不出这样的旋律。
技巧可以练,乐理可以学,但这种——这种把所有复杂的东西嚼碎了、消化了、最后只吐出一颗最简单的核的能力——
这不是天赋的问题。
这是阅历。
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哪来的这种阅历?
导播室里,总导演陈默一只手撑在调音台上,另一只手捏着对讲机,忘了按通话键。
他身后三个技术人员全愣着,没人说话。
监视器上的实时弹幕数据条在短暂的停滞后开始重新跳动,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三秒之内飙升到了一个陈默从业十五年从未见过的数值。
“别切。”他终于按下通话键,嗓子发紧,“所有机位,别切。”
篝火旁,秦浩的酒杯终于放下了。不是他想放,是手指没了力气。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他不懂音乐,不懂和弦,不懂什么叫分解指法。但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一件事:闭嘴,别动,听。
这是一种超越了专业知识的、直接作用于人类本能的东西。就好比你不需要懂物理学就能感受到重力,你不需要懂乐理就能被这段旋律按住。
程若晴的冷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的,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嘴微微张着,瞳孔里映着篝火的光和江怀瑾低垂的侧脸,整个人呆掉了。
顾言之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这个动作他只在非常少见的、需要重新“审视”某件事物的时候才会做。
韩铭已经不搅手指了。他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保持着一个近乎接受洗礼般的姿势。他不懂为什么,但鼻子很酸。
前奏的最后两个小节,旋律从高把位缓缓回落。
江怀瑾的右手力度一点一点收着,琴弦的振幅越来越小,音量越来越轻,最后一个音几乎是从弦上“蒸发”掉的——它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极淡极淡,和夜风混在了一起,分不清是琴声还是风声。
然后,停了。
吉他声断了,一片完整的、厚重的沉默落下来,兜住了所有人。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动。
篝火烧得正旺,一截松木在火堆里塌了下去,迸出一串金红色的火星,噼啪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格外突兀。
宋妤被这声脆响吓得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出声。
江怀瑾睁开了眼。
火光在他的瞳仁里跳了一下。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秦浩,没有看叶诗音,没有看导播室方向的摄象机。
他的视线穿过火焰的热浪,落在那个坐得很直的、十指交扣放在膝头的女孩身上。
苏槿汐回望着他。
她没有鼓掌,没有点头,没有做任何多馀的动作。只是回望着。
但她交扣的十指收紧了一点。
就一点。
江怀瑾垂下视线,身体微微向前倾,嘴唇靠近了架在吉他音孔上方的那支收音麦克风。
他的左手重新按上品丝,右手拇指搭回六弦。
前奏结束了。
歌,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