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小欢喜30
指在触到桶身的那一瞬,微微顿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似的。然后他握紧了,把桶拎过来,垂在身侧。

    “妈。”他又叫了一声,比刚才那声自然一点。

    刘静看着他拎桶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点头,对着他们温柔的笑了一下。

    “那我先回去了。”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栖乐周末来家里吃饭,”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看向栖乐,“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说完加快脚步走了。她走得很快,裙子下摆在脚踝处晃动,一下一下的。

    栖乐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季杨杨也没动。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有一缕又糊在嘴角。她这回没懒得动,抬手拨开了。然后低头看季杨杨手里那个保温桶。

    老式的,不锈钢壳子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桶身的弧度被人手摩挲得有点发亮。

    把手那儿磨得最亮——那是常年拎着的地方,金属表面被掌心磨得光滑,甚至有点反光。桶底还有一道磕过的凹痕,不深,但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但擦得很干净,不锈钢壳子上没有半点污渍,连把手和桶身的接缝处都干干净净的。

    盖子盖得很紧,但那种香味还是漏出来了。

    不是那种张扬的、往鼻子里钻的香。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得用心才能闻到的香。玉米的甜,清甜清甜的,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谷物炖久了之后化出来的那种甜。

    排骨的香,肉炖烂了,骨头里的髓都熬进汤里,那种醇厚是一层一层往上浮的。还有一点姜的辛辣,藏在最后,隐隐约约的,等你闻到了,它就散了,过一会儿又冒出来一点点。

    就是那种家里炖汤的味儿。

    栖乐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她一闻就知道。

    她想起小时候,放学回家,楼道里飘着这种香。她都不用猜,就知道今晚奶奶炖的是什么汤。

    有时候是萝卜排骨,有时候是玉米排骨。奶奶喜欢把玉米切成一截一截的,炖到汤发白,甜甜的。她每次都先捞玉米吃,啃得干干净净,再把骨头上的肉一点点剔下来。

    奶奶走的那年,那个保温桶不知道收哪儿去了。后来搬家,收拾东西,再没见过。

    她以为她早忘了。

    但现在,那股香味飘过来,那些事就全回来了。不是想起来,是整个人被拽回去。楼道里的灯光,奶奶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个旧旧的保温桶放在餐桌上,盖子上的牡丹花褪了色,但奶奶说那是她年轻时买的,好看。

    栖乐突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她眨了眨眼,没让那种感觉继续。

    “你尝尝。”季杨杨突然说。

    他把保温桶拎高了一点,示意她。

    “现在?”

    “嗯。”

    他四处看了看,目光落在门卫室旁边的花坛。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花坛边缘的大理石台面上。扣襻有点紧,他拇指按下去,用了点力,啪的一声,盖子松了。

    那股香味一下子涌出来,比刚才浓了十倍。

    热气往上冒,带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汤是清的,不是那种浑浊的白,是那种炖了很久之后沉淀下来的清。

    玉米段浮在汤面上,颜色黄澄澄的,有的已经炖得裂开,露出里面软糯的芯。排骨沉在底下,肉已经从骨头上微微分离,边缘有点烂,但还连着。

    季杨杨从桶边挂着的小袋子里拿出一个折叠勺,展开,擦了擦,递给她。

    栖乐接过来,舀了一口汤。

    烫的。

    从嘴唇一路烫到喉咙,烫到胃里,烫到四肢百骸。但那不是疼的烫,是那种暖的烫,像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慢慢化开。

    她没说话。

    又舀了一勺。

    玉米已经炖透了,一咬就化,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她嚼着,眼眶有点热。这回没忍住。

    季杨杨站在旁边,看着她。

    他没问她好不好喝。只是伸手,把她鬓角那缕又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比刚才慢,指腹在她耳廓上多停留了一瞬。

    “好喝吗?”他问。

    声音很轻。

    栖乐点头,没抬头看他。

    她把勺子递给他。他接过来,就着她用过的勺子,也舀了一口。

    风又吹过来,把热气吹散了。梧桐叶还在头顶哗啦啦响。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个旧旧的保温桶上。盖子开着,里面的热气还在往上冒,一缕一缕的,散在九月的风里。

    盖子上的牡丹花褪色了,但这一刻被光照着,那点残存的轮廓,像是又活过来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