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方国安在钱塘江畔不战而溃的那一刻起,从“壮志顿消”那四个字落笔的那一刻起,结局便已注定。
是十万大军被数百骑兵吓破了胆,是筑坛拜将的荣耀抵不过一夜的惊惶,是二钱银子的激励终究买不来赴死的决心。
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没有人觉得意外。
因为这样的溃败,在这段灰暗的历史中,已经发生了太多次。
每一次都以为是最低点,每一次都有更低的深渊在等着。
然而天幕并没有因为鲁王的落幕而归于沉寂。
那些在溃败中逆行、在绝境中坚守的身影一个个浮现出来。
不是帝王,不是统帅,甚至不是那些被史书大书特书的人物。
他们有的官居尚书,有的只是偏裨将佐,有的甚至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大明孤臣。
1646年,绍兴失守,诸军溃散。
方国安挟鲁王南逃,各路兵马争相奔命,唯有王之仁没有逃。
他率水师欲往舟山,试图联合黄斌卿继续抵抗。可还没见到清军的刀,先挨了“自己人”的冷枪。
黄斌卿拒不开门,甚至向他发起攻击。
走投无路。
退无可退。
他不愿降,更不愿让家人受辱。
天幕上,海面昏暗,风急浪高。
数艘大船停泊在海上,船上载着王之仁的全部家眷,一共九十三人。
王之仁站在船头,最后看了一眼岸上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土地。
然后,下令凿船。
“轰——”
船底破开,海水汹涌而入。
船缓缓下沉,一个、两个、三个……九十三条生命,连同王之仁最后的念想,一同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他没有死。
他还要去做最后一件事。
王之仁被俘后,被押往南京。
洪承畴再次出场,试图劝降这位曾经的同僚。
天幕上,洪承畴坐在堂上,王之仁站在堂下,身上还带着海水的盐渍和血腥气。
“王将军,何苦如此?大明天命已尽……”
“住口。”
王之仁抬起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洪承畴。
“先帝设三坛祭汝,岂非祭狗乎!”
这一声怒斥,响彻整个大堂。
洪承畴脸色惨白,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之仁最终被杀害。
但他骂出的那句话,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刺穿了洪承畴的遮羞布。
与此同时,在鲁王被迫流亡海上时,抗清的火焰并未因钱塘江防线的崩溃而熄灭。
在浙东的崇山峻岭间,在四明山的密林深处,仍有一支义军在绝境中坚持。
王翊,就是这支义军的灵魂。
他仅是诸生(秀才)出身,没有显赫的世袭爵位,全凭一腔赤胆,在国难之际散尽家财、聚众抗清。
1646年江防崩溃后,他与黄宗羲等人入四明山,1647年正式结寨大兰山,设五营五司,且耕且战,把深山打造成清军难以拔除的硬钉子。
在清军重重围困下,他坚持了整整四年。
鲁王朝廷远遁海岛,粮饷断绝,外援渺茫,王翊凭着兵部右侍郎之衔与复国信念,成为浙东抗清的核心支柱,与冯京第、张煌言各部互为声援。
直至1650年大兰山根据地最终陷落,他始终是插在清军腹地的一把尖刀;此后退守舟山、天台,继续招兵图复。
1651年七月二十四日,他在赴天台招兵途中,被团练捕获。
狱中,他每天依旧穿戴整齐,梳理鬓发,洗涤面容。
清兵问他:“都要死了,还注意这些干什么?”
他看着那些清兵,平静地说:“我这样做,是想让你们见识见识汉官的威仪。”
审讯时,清军主帅拉弓射他。
一箭中肩,一箭中颊,箭矢穿透皮肉,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
他依然挺胸直立,如同一根直木,纹丝不动。
清军见他如此不屈,残忍地割断了他的气管。
年仅三十六岁。
王翊的头颅被悬于宁波城门示众。
后来,宁波抗清志士陆宇??冒死将头颅偷回,秘藏在家中,长达十二年之久。
最终,王翊的头颅、冯京第的手臂、董志宁的尸体合葬于宁波江北北郊马公桥边。
世人称之——三忠墓。
夏完淳。
一个在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