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刑场。
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仿佛连上天都不忍目睹这一幕。
刑场四周站满了清军兵士,刀枪林立,寒光森森。
外围挤着无数人,有金陵遗老,有布衣百姓,有读书人,有商贩走卒,他们屏息凝神,看着那个被押上刑场的老人。
黄道周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
他的四名门生紧随其后,面色平静,眼中没有丝毫惧色。
监刑官端坐台上,看着这个须发皆白却脊梁笔挺的老人,心中也不禁生出一丝敬意。
他站起身,依照规矩,最后一次问道:“黄道周,你可还有遗言?”
黄道周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他看着阴沉的天空,看着四周如临大敌的清军,看着远处那些掩面啜泣的百姓,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他朗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刑场:“蹈仁不死,履险若夷;有陨自天,舍命不渝。”
这十六个字沉甸甸的,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监刑官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
“行刑。”
刽子手提着鬼头刀走上前来,目光阴沉地看着这个站得笔直的老人。
“跪下。”
黄道周没有动,仿佛没有听见。
刽子手皱了皱眉,提高了声音:“跪下!”
黄道周依旧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那目光竟让刽子手心中一凛。
他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监刑官。
监刑官沉默片刻,微微摇头。
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跪。
刽子手只得搬来一张板凳,放在黄道周身后。
“坐吧。”
黄道周看了那板凳一眼,没有推辞,坦然坐下。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他深爱却再无力挽救的土地,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抬手撕下一片衣襟铺在膝前,咬破右手食指,血珠涌出,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片素白的衣襟上一笔一划地写下——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
最后一笔落下,他将那片血书轻轻放在身旁,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是福州的方向,是大明最后一丝香火所在的方向。
他忽然大声道:“陛下,臣,先行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的声音再次猛地拔高。
“天下……”
“岂有畏死黄道周哉!”
刀光一闪。
鲜血喷涌。
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滚落在地,但他的眼睛依旧睁着,死死盯着南方。
而那具苍老的身躯,依旧端坐在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
头已断。
身不仆。
刑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那个端坐不倒的身影,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风拂过,吹动那无头的衣襟,猎猎作响。
在场的人,无论是清军兵士,还是围观的百姓,无论是明眼人,还是那些早已归顺新朝的降臣,此刻都沉默着,沉默着。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紧接着,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那些兵士握着刀枪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他们杀过很多人,但这样的人,他们没有杀过。
只觉得那一刀砍下去,砍的不是一个老人的头颅,是某些他们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摧毁的东西。
四名门生跪在一旁,看着老师那依旧端坐不倒的身影,泪水夺眶而出。
赵士超最先开口,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拼尽全力地喊了出来。
“师魂稍等!”
他挣扎着想要上前,却被身旁的兵士死死按住,只能泪流满面,朝着老师的方向叩首。
“师魂稍等!学生……学生这就来了!”
他的声音在刑场上回荡。
蔡春溶、赖继谨、毛至洁也齐齐抬起头,泪流满面,却齐声高呼:“师魂稍等!我们这就来了!”
四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即将与恩师重逢的坦然。
监刑官的手微微发抖,他看着这四个跪在无头尸身旁痛哭流涕却无一人求饶的门生,沉默了许久,终于闭上眼,挥了挥手。
“行刑。”
刀光接连闪过。
刑场上,五具尸体,五摊鲜血,缓缓汇聚。
那具无头的身躯依旧端坐,仿佛还在守护着他身后这四个永远追随的弟子。
天幕之外,无数人看着这一幕,悄然落泪。
因为他们还清楚的记得,就在刚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