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那些官员们达成了共识——拥立潞王。
理由冠冕堂皇:潞王贤明仁厚,可安人心。
至于那“伦序”二字,被他们默契地抛在了脑后。
而在这些官员中,始终都有一人忧心忡忡。
史可法。
回去之后,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既不批公文,也不见客,就那么望着窗外出神。
福王血缘最近,名分最正,最利于凝聚人心,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的江北武将之心。
可郑贵妃旧党的阴影,东林党人未来的命运,又让他不得不虑。
潞王看似安稳,可这安稳,真的能在乱世中支撑起残破的江山吗?
一个没有势力、没有根基、甚至没有血缘法统的皇帝,在这乱世之中,拿什么服众?
伦序,贤名……
史可法重重叹了口气,将毛笔搁在砚台上。
他是兵部尚书,可兵部早已是个空壳子。
要立新君、要稳住江南、要对抗北边那个虎视眈眈的清……
他必须靠兵权。
马士英……
史可法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名字。
江南最大的兵权在凤阳总督马士英手里。
江北四镇——高杰、黄得功、刘良佐、刘泽清,名义上都归马士英节制。
他闭了闭眼。
必须争取马士英。
非东林核心,但也非阉党,属于“中立”的士大夫阵营,曾任宣府巡抚,与自己有剿寇的共事之谊,更重要的是,他是万历己未科进士,与自己是“同年”,又想起先前对方曾写信询问过此事……
马士英……他是懂规矩的朝廷重臣,尤其是在这国难当头之际!
史可法睁开双眼,目光坚定。
同年之间,总该有些情分!
想到这里,他立刻屏退左右,铺开信纸,提笔书写。
“瑶草老先生台鉴……”
信写得很谨慎,只是请教他对立君人选的看法。
信送出去后,史可法坐立不安。
好在,马士英的信使连夜赶到了。
使者是个干练的中年文士,进来便拱手行礼:“史枢部,马制台有口信带到。”
史可法猛地站起身:“说。”
“立君当以贤,伦序不宜固泥。”
史可法怔了一下。
立君以贤……伦序不宜固泥……
那就是……也同意不立福王?
想到这里,松了一口气,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下一半。
“替本部院禀报马制台,”他沉声道,“不日将亲自渡江,与制台面商大计。”
史可法送走信使,立刻着手准备渡江事宜,同时又提笔再次给马士英写信,论述了不可立福王的理由。
做完这一切,他借口“巡视江防、督师江北”,带着几名亲随,秘密渡过长江,在浦口的一处营帐中,与马士英正式会面。
马士英比他先到。
“枢部辛苦。”马士英率先开口,拱手行礼。
“制台辛苦。”史可法还礼。
两人落座。
茶上来,谁都没喝。
史可法看着马士英,马士英也看着史可法。
沉默片刻。
史可法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思前想后和权衡利弊,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他想了很久的问题,其实并不复杂。
如果硬立福王,东林党人完蛋,朝堂立刻分裂,江南未战先乱。
如果硬立潞王,“舍亲立疏”,违背伦序,江北那四镇骄兵悍将,就有了完美的兵变借口。
“凭什么不立亲孙子,立一个远房侄子?是不是你们这些文官,想找个好拿捏的?”
高杰、黄得功这些人,哪个不是刀头舔血的主?给他们这个借口,他们真敢反。
南明,等不到清军来打,自己就会先打起来。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开门见山:“以亲以贤,惟桂乃可。”
桂王朱常瀛——神宗之子,崇祯帝的亲叔父!
论亲,比福王更近;论贤,久居藩邸,素无恶名。
这是他为自己找到的答案!
既不是福王,也不是潞王。
是桂王!
马士英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没有犹豫,立刻回应:“亦佳,但须速耳。”
——也可以,但要快。
史可法听明白了。
马士英根本不在意立谁。
他在意的是“快”。
快,才能定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