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照独坐窗前,看着天幕上陆游的弹幕缓缓消逝,又看着那不断涌现的讨论,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她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又放下。
陆游说的……或许只是其中一层意思。那脂批里的“惜”,在她这里……或许还有另一种解法。
米芾。
那个“米颠”。
他的“颠”,是真的颠,还是装的?
李清照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起自己南渡后的那些岁月,那些颠沛流离,那些金石书画的散失,那些曾经的繁华如梦般破碎。
她想起赵明诚,想起他们一起收集的那些碑帖字画,想起那些在战火中化为灰烬的珍藏。
米芾……或许只是比他们更早地看清了结局,看清了这个“天”已经补不了了,也同样无材补天。
他生活的那个时代,表面上看还是“太平盛世”,可若细看,那太平之下,早已是暗流汹涌。
作为亲身经历了靖康之变,从汴京的繁华梦里被生生拽出来,一路南渡跌进泥沼的见证者,她比太多人都看得更清楚。
米芾生活的那个时代,表面上是汴梁城里的清明上河图,是花团锦簇的太平盛世,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文人黄金时代。
可繁华之下,是已经埋到脖颈的腐朽。
王安石变法,初衷或许是好的,可掀起的党争如同一场永不休止的内耗。
新旧两党轮番上台,相互倾轧,将本可用来抵御外敌、修明内政的国力,消耗在一次次的贬黜与复辟中。
西夏用兵,岁币买不来安稳;辽国虎视眈眈,不是盟友而是债主;而白山黑水间,一个叫完颜阿骨打的女真人悄然崛起,磨刀霍霍。
她那年几岁来着?父亲李格非,苏门后四学士之一,陷于党争,一贬再贬。
她看着他鬓角的白发越来越多,听着他在书房里的叹息越来越长。
最后,金兵南下,靖康耻。
那些“太平宰相”也好,那些“直臣”也罢,或降或逃,或被俘北狩,像牲口一样被押往黄龙府。
而米芾呢?
他死于大观元年,靖康之耻前二十年。
他用了一辈子的“颠”为自己筑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他在自家院子里对着石头下拜,世人笑他癫、笑他狂、笑他一个朝廷命官毫无体统。
他也确实得到了想要的。
皇帝觉得他是个艺术家,不值得投入太多政治关注,不值得重用,也不值得迫害。
朝堂上的血雨腥风,落不到他头上。
新党上台,他画画;旧党复辟,他写字;蔡京得势,他拜石。
他安全地活到了五十七岁,安然病逝,葬于丹徒。
可他的那些朋友呢?
苏轼,亦师亦友。
以文抗争,以一个文人的脊梁对抗一个时代的沉沦。
他写了一辈子的诗,从乌台诗案到贬谪黄州,从惠州到儋州,天涯海角,九死一生。
遇赦北归那日,他在船上看到大江奔流,写下“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笑着病逝于归途。
蔡京,早年与米芾交往甚密,品石论画,推杯换盏。
可后来他依附新党,一路高升,成为权相。
他推行“丰亨豫大”,将北宋最后一点元气耗尽,他成了史书上的“六贼之首”,饿死在贬往岭南的路上,死后仍被唾骂。
王诜,英宗女婿,左卫将军,米芾的至交,《西园雅集》的主人。
他家中的园林是汴京文人最向往的去处,他在那里与苏轼、黄庭坚、米芾等人诗酒唱和,不问政治。
北宋亡后,他降金,成了新朝的座上宾,被史书一笔带过,无人记起。
黄庭坚,苏门弟子,诗词唱和,是对政治最疏离的文人。
可当新旧党争波及,他依然被贬。从鄂州到戎州,从宜州到贬所,他颠沛流离,却从未屈膝。
他被贬宜州,最后客死在那片瘴疠之地。
同是末世文人。
有人以命抗争,至死不渝。
有人变节投敌,换得苟安。
有人趋炎附势,沦为奸佞。
有人寄情书画,不问世事,最终成了亡国奴。
而米芾,选了最“安全”的一条路。
他装疯,他卖傻,他拜石,他把“不合作”演绎成了一场行为艺术,用一生的疯“癫”换来一世的平安。
而《红楼梦》的作者呢?
他也活在一个末世。
明朝的末世。
他面临同样的困境。
抗争?抗不了,会死。
投降?不愿,不屑。
装疯卖傻?不甘,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