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奉天门的甬道上,已陆续出现了三三两两的朝服身影。
不同于往日朝会前那种昏昏欲睡的安静,今日的朝房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躁动。
官员们没有像往常那样各自寻个角落闭目养神,而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昨天,王承恩亲自带人去的。”
“谁不知道?整个京城都传遍了!那人的府被抄了,金银财宝一箱箱往外抬,围观的人把整条街都堵了……”
“那个……人现在如何了?”
“谁知道呢?从昨晚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人是死是活,关在哪儿,一概不知……”
问话的官员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追问。
他们口中那个“人”,指的是谁,彼此心知肚明——嘉定伯周奎,皇后的亲生父亲,当朝国丈。
昨天天幕刚刚播完那段骇人听闻的内容,皇帝的亲信太监王承恩,和锦衣卫直接将周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抄家的阵仗之大,据说连附近的百姓都以为京城又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案子。
“你们说……”一个工部郎中压低嗓音,用气音道,“陛下……会怎么处置?”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有人忧心忡忡,有人若有所思,更多的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说实话,周奎是死是活,与他们何干?
他们真正担心的不是周奎的命,而是皇帝的疑心病。
连皇帝的岳父尚且如此,那其他官员呢?
陛下的多疑,会不会因为天幕的揭示,变得更加……不可遏制?
更何况,天幕先前还提到了七千万!
李自成从官员手中拷掠出的七千万两白银。
不少人心中打鼓。
今日上朝,陛下会问什么?会问钱吗?会再次催捐吗?
已经有官员在暗中盘算,如果陛下当朝问及,该如何应对,如何推脱,如何……既保全自身,又不触怒圣颜。
朝房的另一边,几位尚书各自端坐,面上不显,心思却各不相同。
礼部尚书谢升面色如常,端坐品茶。
他确实不担心。
如今正是他仕途的巅峰,圣眷正隆,深得崇祯信任。无论陛下如何多疑,如何雷霆手段,那火也烧不到他谢升头上。
他只需如常行礼,如常奏对,便足够了。
刑部尚书李觉斯却没那么轻松。
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笏板边缘,心思全然不在他们的议论上,而是在他手中目前的黄道周案,黄道周如今还关在刑部大牢里,案子迟迟未结。
天幕这一闹,陛下的多疑恐怕更甚,这黄道周案……是重判,还是轻饶?是尽快结案,还是再拖一拖?
他越想越头疼,只盼着陛下今日千万不要提起此事,给他一点缓冲的时间。
兵部尚书陈新甲坐在角落里,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压根没心思管周奎,也没心思管什么多疑不多疑。
他满脑子都是天幕之前提到的洪承畴松锦之战,大败。
他一直主张速战速决,多次上书催促洪承畴出关决战;而洪承畴却坚持稳守,认为时机未到。
现在天幕说松锦之战明军大败……那是不是意味着,他的主张才是错的?如果他不那么急切,不那么逼迫洪承畴,或许……或许就不会有那样的结局?
陈新甲浑身发冷,甚至不敢深想。
户部尚书李待问则是另一种思量。
他想的是周奎抄家抄出来的那些银子,那些钱不管多少都是一笔意外之财。
国库空虚,三饷压得百姓喘不过气,他一直在琢磨如何让陛下松口,减免部分赋税,给百姓一条活路。
如今有了这笔钱……或许能成为说服陛下的一个筹码?哪怕不能完全停征,至少也能暂缓一部分。
李待问在心中默默盘算,想着待会儿散朝后,如何向陛下进言。
工部尚书刘遵宪的心思却飘得更远。
他想起自己曾经私下感慨过方今天子“摧折人才”,本应多加培养,而非过度打压。
如今有了天幕这个契机,陛下会不会有所改变?会不会开始注重人才的培养与储备?他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但多年的官场经验告诉他,现在还不是提这件事的最佳时机。
他决定再观望观望,等局势明朗一些再说。
吏部尚书李日宣却什么也没想,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
对他来说,无论天幕说了什么,无论陛下如何多疑,无论朝局如何变幻,他的选择始终只有一个——与大明共存亡。
此身此心,早已许国,还有什么可思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