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他一直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勤政,足够努力,足够“明察”,足够“英明”,就能扭转乾坤。
他一直相信,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纲常伦理,是维系这个天下的基石。
他一直相信,那些他信任重用的人,至少,在面对大是大非、国破家亡的关头,能守住最基本的底线。
可现实却给了他最响亮的耳光。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杀意。
周奎毕竟是国丈,身份敏感,必须谨慎处置。
不杀,不过是看在他虽然献出了皇子,但李自成并没有下令诛杀的份上。
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周奎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这老狗除了献出皇子,还做了什么?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有没有其他不臣之举?有没有更大的阴谋?
“王承恩!”
“奴婢在。”王承恩连忙应道。
“传朕口谕,嘉定伯周奎,忠勤体国,朕心甚慰。”朱由检一字一顿地说道,“着即进宫伴驾,朕有要事相商。另,着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派得力干将,护卫嘉定伯府,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等待朕的进一步旨意。记住,是‘请’他进宫,要好生‘请’。”
他特意加重了“请”字和“护卫”二字。
“忠勤体国”?
“朕心甚慰”?
还要“进宫伴驾”?
王承恩立刻明白过来这是要稳住周奎,防止他狗急跳墙或者潜逃,同时控制住周府,以便一网打尽!好一个请君入瓮!
“奴婢遵旨!”王承恩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领命,匆匆下去安排,殿内只余下一片寂静。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便被殿外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打破,夹杂着女子压抑的啜泣和孩童惊慌的询问。
朱由检尚未抬头,便已知道来人是谁。
伴随着内侍惊慌失措的阻拦声,一个身影猛地冲了进来。
她发髻微乱,脸色惨白如纸,一双杏眼红肿,泪痕未干,正是周皇后,她甚至顾不上什么宫廷礼仪,提着裙摆,几乎是跌跌撞撞地闯入殿中。
身后紧紧跟着两个半大孩子——太子朱慈烺和定王朱慈炯,兄弟俩面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惶。
“皇上!”周皇后扑跪在地,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臣妾……臣妾有罪!臣妾万死难赎!臣妾……”
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话不成句。
朱慈烺和朱慈炯也跪了下来,两个人都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朱由检看着这一幕,心痛的几乎无法呼吸。
周皇后是什么人?是他少年时的发妻,是他在这深宫里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她伴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替他打理后宫,为他生下皇子。
她温柔、贤淑、识大体,从不干政,从不逾矩。
可此刻,她却跪在自己面前,声声请罪,哭得肝肠寸断。
因为她的父亲。
因为那个他刚刚下旨“请”进宫来的、她的亲生父亲。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喉结滚动了几次,终于艰难地开口。
“起来。”
他走上前,弯下腰,双手扶住周皇后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
周皇后抬起头,嘴唇哆嗦:“皇上,臣妾真的不知道……臣妾若是知道那……那逆臣竟敢做出此等丧尽天良之事,臣妾……臣妾宁肯死在周家门前,也不会让他……不会让他……”
她说不出“献出皇子”四个字,那是剜心的刀。
那是她的儿子。
是她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
她的父亲,要把她的儿子,献给反贼,以求活命!
朱由检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绝望和痛苦,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恐惧,她怕什么?怕他迁怒?怕他怀疑?还是怕他因此厌弃了她,厌弃了他们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周奎做的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也是受害者。
她也是被背叛的人。
背叛她的,是她的亲生父亲。
此刻她心中的痛,恐怕比他更烈,更深,更难愈合。
更何况父亲要献出的皇子是她亲生的孩子。那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宁愿自己死一万次,也不会让儿子受半点伤害。
可现在,她的父亲要亲手把她最珍贵的东西献给豺狼。
朱由检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双臂轻轻地将周皇后揽入怀中。
“朕知道。”朱由检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朕都知道。”
周奎是周奎,你是你。
你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