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宰相姚广孝侍立一旁，同样看着天幕。
“道衍，”朱棣忽然开口，“你看这‘山中高士晶莹雪’一句，与‘世外仙姝寂寞林’对仗工整，意境深远，绝非寻常闺阁笔墨。朕总觉得……似曾相识。”
姚广孝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缓缓道：“陛下圣明。此等诗才，这般用典，确非俗手。贫僧斗胆揣测……”他略一停顿，似乎在组织措辞，也似乎在观察朱棣的脸色，“此句意境，乃至用词，与一位故人之作，颇有神似之处。”
“哦？故人？”朱棣目光微闪，“哪位故人？”
姚广孝抬起眼帘，直视朱棣，声音平静无波：“若贫僧所记不差，应是已故翰林院编修，青丘子——高启，高季迪之诗。”
“高启……”朱棣缓缓念出这个名字，眼神骤然变得复杂难明。
高启，元末明初“吴中四杰”之首，才华冠绝一时，被誉为“明代诗人之冠”。
其诗《咏梅》中，正有“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之千古名句！
而高启的结局……是因文字犯忌，被太祖皇帝朱元璋下令腰斩于市，年仅三十九岁。
此事，是洪武朝一桩著名的文字狱，也是朱棣心中一根隐秘的刺。
他深知父亲对文人、尤其是对与张士诚旧部有所牵连的文人的猜忌与严酷，高启之死，某种程度上，亦是洪武朝文网严密，士人噤若寒蝉的一个缩影。
姚广孝此时提及高启无疑是大胆的。
但他深知，此刻天幕揭示的隐秘关乎国运，甚至可能直指未来蛮夷窃国，文明倾覆之祸，些许忌讳……在如此大局面前或许可以暂时搁置。
况且……陛下既然问起，便是心有定见，自己不过点破而已。
朱棣沉默片刻，没有就高启其人或其结局多言，只是顺着姚广孝的话，沉声道：“高季迪之诗……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好一个雪满山中，好一个月明林下。”
他看向天幕：“若依先前所解，林许是对明，那这雪满山中……”
他们的这番推测自然也被投放到了弹幕之上，立刻引起了新一轮的讨论。
【唐太宗李世民：雪满山中？月明林下？但这若是对应前文，林是明，那雪满……岂不是说，明朝将被大雪覆盖？】
【汉武帝刘彻：什么雪？哪来的雪？北方那帮胡虏就爱住冰天雪地里！这雪怕不是从北边刮过来的！】
【汉·苏武：北边？草原上的……雪？】
朱元璋看着弹幕上的讨论，眼神微眯，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下方战战兢兢的朱棣。
就这轻飘飘的一眼，朱棣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是，未来的自己坑现在的自己，还没完了是吗？
先前“明成祖”的事还没过去，现在又提高启？！
谁不知道高启是父皇亲自下旨腰斩的？！他朱棣敢在朝堂上、在天幕前、在父皇眼皮子底下，提这个被父皇处死的“逆臣”的诗吗？！
“老四啊……”朱元璋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古怪的温柔，“你和你那道衍和尚，学问见长啊。高启的诗，朕都差点忘了，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朱棣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得比任何时候都快，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父皇这话听起来“温柔”，可他在父皇身边长大，深知这语气有多危险。
他怎么解释？说“是未来的他提的，不关现在他的事”？
说“儿臣只是就诗论诗”？可高启是谁杀的？是眼前这位！他敢在父皇面前“就诗论诗”地讨论一个被父皇亲自下令处死的“逆臣”的诗句吗？
而且更要命的是，天幕上那些弹幕还在讨论“雪满山中”是不是指北方胡虏！他朱棣镇守北平，天天跟北元残部打交道，这“雪”要是真应验在他身上……
完了，越联想越完。
他都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武将同僚们投来的复杂目光——有同情，有看戏，还有一丝“燕王你保重”的微妙。
好在，那让人头皮发麻的沉默只持续了片刻。
“哼。”朱元璋冷哼一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和不耐，“一个个的，提起那姓高的，倒比提起咱大明功臣还来劲。咱不想再听这个。”
腰斩高启，是他亲自下的旨，是他作为开国皇帝，对那些可能心怀不轨甚至只是言辞不谨的文人墨客的震慑。
这事，他从不后悔。
他老朱打江山，靠的是刀把子，不是笔杆子，文人心里怎么想，他不管，但嘴里敢说不该说的，笔敢写不该写的，那就别怪他心狠手辣。
至于老四……说就说了吧，毕竟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还是未来的成祖，没必要因这点小事就斤斤计较。
反正说的也不是那句反诗，爱说什么就说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