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中,一张上为两个红点,下为六个红点整齐排列的骨牌影像,幽幽浮现。
【黛玉应对:双瞻玉座引朝仪。】
“双瞻玉座引朝仪……”万界之中,无数文人士子再次低吟此句。
而天幕上的弹幕划过,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唐·杜甫:老朽斗胆,为诸位解此诗句,此诗句……出自我所作《紫宸殿退朝口号》。】
双瞻,乃左、右两列官员,依次引见,瞻仰天子御座,肃穆行礼。
朝仪,乃君臣相见之礼法,尊卑有序,天下纲常。
若是这样解释,那黛玉对出的这句诗,岂非堂堂正正,写的是帝王威仪、百官朝拜?
毕竟帝王当受朝拜,天经地义。
方才还在感慨崇祯“消息闭塞”、“无人报信”的沉重气氛被这句诗的庄重之意冲淡了些。
弹幕里开始出现新的声音:
【唐·某文人:细想来,黛玉以“幺四”人牌对“双瞻玉座引朝仪”,确是对得极工整。四红点如百官列班,双瞻有序,朝仪俨然。此乃佳对。】
弹幕里甚至有几个胆大的文人,开始引经据典地夸赞黛玉此对如何工整、如何巧妙、如何暗合《紫宸殿退朝口号》的原意,与先前那满屏的“闺怨”、“等信”、“憋着”判若两个世界。
而杜甫的弹幕再次适时出现。
【唐·杜甫:那时,我想的是盛唐。】
【唐·杜甫:开元盛世,万国来朝。紫宸殿上,文武分列,引班有序,天子垂拱。那时的长安,四夷宾服,仓廪丰实,夜不闭户,路不拾遗。
【唐·杜甫:我写这句诗时,以为朝廷礼仪恢复,秩序重建,以为这样的朝会会千秋万代。
以为君在殿上,臣在阶前,是天地间最稳固的秩序。
以为御座上的那个人,永远能望见阶下的每一个人。
以为……】
他没有写完。
可所有在安史之乱之后的人们都懂了。
【唐·杜甫:只是,老朽今日观天幕所述崇祯帝之事,忽觉,这“双瞻御座引朝仪”,还有一个当年未曾想过的解法。】
弹幕区微微骚动。
众人隐隐预感,他要说什么了。
【唐·杜甫:御座之前,瞻仰者众。可御座之上,那位天子,他能瞻见什么?他能瞻见的不过是朝堂上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奏章上那几句熟悉的套话,呈递的那几份不知被润色过几遍的密报。】
【唐·杜甫:老朽一生颠沛,眼见盛世崩塌,常恨自己位卑言轻,不能使天子知民间疾苦。
今日方知,天子不知疾苦,非因位卑者不言,而是言路之上,盘桓者众,攀附者众,结党者众,自保者众。
层层盘剥,层层过滤,层层粉饰,待得传到御前,早已面目全非。】
【唐·杜甫:此非崇祯一帝之困,亦非有明一朝之弊。此乃……千古困局。】
天幕上,那第三张牌和那行诗静静地悬在那里。
双瞻御座引朝仪。
弹幕区依然寂静。
无数帝王将相看着这几行沉痛的文字,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共同的无力与悲凉。
嬴政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他一直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为何会对长生如此执着。
不是贪恋权势,至少不全是。
是因为他太清楚了。
他若死,六国余孽不会死心。
他想起自己曾经无数次站在咸阳宫的高处,俯瞰阶下叩拜的群臣。
那些人有的是六国旧臣,有的是新晋功勋,有的是他一手提拔的文吏,他们叩首的姿态都很标准,山呼万岁的声浪也很整齐。
可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燕国遗族是不是还在怀念蓟城的宫殿?楚国贵族是不是偷偷祭奠着郢都的宗庙?那些被他夺了封地、削了爵位的世家子弟,俯首时垂下的眼睑里,是不是也藏着和崇祯朝群臣一样的,等待“下一任主子”的冷漠?
只有一直活着,他才能让六国余孽永远不敢抬头。只有一直活着,他才能让朝堂永远在他的掌控之下。
只有一直活着,他才能用十年、二十年乃至上百年把那些他看不见的,那些人不想让他看到的藏起来的病灶,一块一块地剜干净。
他不是不知道,求仙问药被方士骗过许多次,他不是不知道,后世或许会嘲笑他“贪生怕死”。
可他们不知道,他不是怕死。
他是怕,怕他死了之后这好不容易捏合起来的天下,会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裂回去。
“朕若亡……”
他顿了顿,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刘邦难得地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