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端着酒碗,不作声,只拿眼斜看着底下三个矿头。
“胡扯!”
管采掘的矿头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率先表态。
“黑石监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做这矿主?!”
“且不说开哥来这一年治理有方,整个矿脉再无暴动,就说以前!”
“以前哪次有事开哥不是第一个来帮忙?”
“现如今开哥服得上下人心,一个百役监苦熬上来的老东西,也配管咱们?”
“就是!”管清运的瘦猴矿头跟着尖声附和。
“听说那老东西都七十多岁了,懂个屁的矿脉!”
“我看啊,就是二当家那边塞过来抢食的!”
守备矿头话少,只是将腰间淬铁短刀按在桌上。
“矿上这么多事,哪天腿脚发颤滑进深矿道里,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三人一唱一和,话是说给梁开听,也是梁开让他们说给账房听。
而账房呵呵笑着,仿佛闻不到这满屋的火药味。
毕竟说起来,这黑石监除去矿主还是他最大。
而梁开,一直以来都和他不对付,现在这是挑明了要他只管账目上的事。
“诸位慎言。”
周光慢悠悠抬眼,语气带着笑意。
“这上头盖了胡玉胡三爷的印,诸位这话,可别叫外人听了去。”
梁开闻言,咧嘴露出一口黄牙。
“周先生说笑了。”
“三爷的令,我梁开当然听。”
“只是这新来的老哥哥,一把年纪了,矿洞里湿寒刺骨,路又滑,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他把酒碗往案上一顿,满身的横肉往周光那边倾去。
“我的意思是……”
“他既然来了,就在这黑石监好好歇着。”
“月例、孝敬,半分不会少。”
“矿上的活脏累,我和三个弟兄干就是。”
“体恤老哥哥的事,被人听去又如何?”
周光不说话,他并非是什么良善。
只是这梁开来之后,吃得太多了,到时候事发,所有人都得死。
矿主的空缺是他报上去的,本想着来个能顶事的主,可不曾想安排了这么个……
忽而,他思绪顿住,朝着堂外看去。
如血的残阳,混着崖壁的风沙。
堂外一道枯瘦的身影,正佝偻着身子一步步走来。
来人白发稀疏,满脸沟壑似的皱纹。
穿一身杂役服,仿佛山风稍大些,就能把他吹折在半道上。
浑浊的老眼微微抬起,扫过大堂里神色各异的四人。
所来,正是陈言……
不对,他现在该叫路远。
一个矿头眼神微动,下一刻却已经怒声开口。
“何人敢擅闯黑石监?”
堂下之人默不作声,只将手中调令一展。
先前那出声的矿头瞧见调令,非但不去迎,反而眼中多了讥讽。
还正要开口,就见账房几步上前,赶忙一礼。
“黑石监账房,见过陆矿主。”
三个矿头还正想发难,却先是梁开抬起手来压下。
“这位,便是陆老前辈了?”
他松松散散一个拱手,而后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陈言。
“在下梁开,五年前就和上任矿主交情颇深,这一年来更是掌管黑石监大小事宜。”
“终于等来陆老前辈为梁某分担,梁某甚是欣喜。”
说完,手指往侧旁一勾。
“来人,还不快给陆老前辈赐座?”
话落,当即就有人搬来一条小板凳。
陈言眼帘微抬,从小板凳上挪开,缓缓攀到了主位上的梁开。
然后在众人目光中,轻叹一声。
下一刻,一道半丈的炽热刀光迸现!
小板凳被劈作两半,刀光却依旧去势不止。
转瞬,已是到了主位……
劈开桌,堂前台阶也像是豆腐似的被切开一个大豁口。
场中气氛,瞬间化作冰点。
陈言将手中调令随意荡出,目光斜向梁开。
“从老子的位置上,滚下来!”
声浪滚滚而至,梁开硬着头皮开口。
“陆远,梁某好心……”
他本是想说狠话的,但话到嘴边却心头猛然一滞。
他看到,陈言佝偻的身子缓缓支起,那磅礴的气血宛若山一般压来。
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卡在了喉咙。
恍惚间,似是有个声音在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