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十三郎坐在榻上,指尖拂过断水刀的刀脊。刀身冰冷,却隐隐透着一股子不肯散去的煞气。
窗外雷声滚滚,每一道闪电劈下,映得他眉发好像皆白了。
忽然,雷声停了。
不是雨停,是声音被某种更宏大的存在吞噬了。
“唳——!”
一声清越孤傲的鹤唳刺破雨幕,直贯耳膜。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整九声。
杨十三郎瞳孔骤缩,猛地抬头望向门外。
只见那黑压压、翻滚着雷电的乌云中,九道金光如利剑般劈开雨幕。那是九只仙鹤,每一只都身长三丈,翅展遮云,头顶朱红如血,金羽熠熠生辉。
九鹤传旨。
这是天庭最高规格的召见,代表着玉帝的口谕重于九鼎,也代表着来者不善。
九鹤悬停在草庐正上方,强大的仙灵威压如泰山般倾泻而下。草庐周围的雨水被生生震得倒飞上天,地面上的碎石瓦砾寸寸龟裂。
朱玉瞬间拔刀出鞘,横在门前,刀锋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他厉声喝道:“何方妖孽,敢扰大人清净!”
“收刀。”
杨十三郎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缓缓站起身,将断水刀归入鞘中,动作沉稳得没有一丝涟漪。
为首的仙鹤,口中衔着一卷金光闪闪的卷轴。它没有落下,只是悬停在半空,那卷轴自行展开。
没有黄绢,没有墨字,那是一卷纯粹由仙光凝聚而成的圣旨。
金色的文字浮现在空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散发着龙涎香气与凛冽杀意:
“奉天承运,玉帝诏曰:天枢院首座之位悬空,听雨一案虽结,余孽未清。兹召尔杨十三郎,于三日后赴凌霄殿,重整天枢,肃清寰宇。钦此。”
旨意读完,那九个金字并未消散,而是化作九道金流,如锁链般缠绕向杨十三郎的四肢百骸,试图强行灌入仙力,烙印神位。
这是恩赐,也是捆绑。
一旦接受了这股力量,他便再也下不得凌霄殿,做不得那个在泥泞中打滚的凡人神官。
杨十三郎面无表情。
他抬起右手,没有去接那无形的仙力,而是轻轻一握。
“啪。”
那卷实体的、由仙光构成的圣旨在他掌心被捏成了一团。
金色的纸屑从他指缝间流下,落在满是泥泞的地面上,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变成了一堆普通的灰烬。
“大人!这是抗旨啊!”朱玉骇然失色。
杨十三郎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九只仙鹤。
九鹤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决绝,长唳一声,振翅而起,消失在雷云之中。
暴雨依旧。
草庐内死一般的寂静。
杨十三郎摊开手掌,掌心的灰烬被雨水打湿,糊成一团黑泥。
“旨意,我收到了。”
他淡淡地说道。
“但这把椅子,我不想再坐了。”
三日后,寅时。
天还未亮,但通往天宫的登天云阶已然显现。
这一万三千级的汉白玉阶梯,从天眼新城地界一路向上,直插九霄云外。平日里云雾缭绕,寻常逍遥客不可见,今日却因圣旨召唤,显露真容。
杨十三郎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麻衣,那是戴芙蓉秋荷和馨兰她们几个,连夜为他赶制的。衣料虽普通,却绣着暗纹,那是天蚕吐丝,水火不侵。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辇,只是独自一人,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咚。
脚步声很轻,却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头。
几位夫人,朱玉、焦尾氏、欧冶子等人都跪在阶下送行。他们不知道大人这一去,是福是祸。
只有金罗大仙在给支起来的大铁锅添柴火,药味冲天……
云阶陡峭,每上一级,空气中的重力便增加一分。
杨十三感觉自己被完全压制,他现在比普通的逍遥客还脆弱,看来玉帝已经知道他的内心想法了,故意刁难了……
走到三千级时,杨十三郎开始喘气。那不是累,是天庭在排斥他。这台阶不只是路,更是一座巨大的法阵,专门用来镇压那些心不诚、意不坚的逆行者。
走到六千级时,他的靴底开始渗血。
那不是被台阶磨破的,而是体内的旧伤在作祟。当年断水刀反噬留下的暗疾,在浓郁的仙灵气压迫下,如火山般爆发。
鲜红的血珠滴落在洁白的玉石上,格外刺眼。
走到九千级时,他已经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