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四章 瓷魔撞镜孽火燃
    陶老爷疯了。

    或者说,他终于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编织的“瓷国”幻梦里。他不再理会杨十三郎,也不再喊疼,只是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用指甲一遍遍刮擦着石壁,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他在磨他的指甲。

    那原本修剪整齐的指甲,已经被他啃噬得参差不齐,此刻正被他当成刻刀,在冰冷的石墙上刻下一道又一道歪歪扭扭的线条。

    杨十三郎起初没在意,直到戴芙蓉低呼了一声:“他在画窑炉。”

    是的。陶老爷正在用指甲在墙上复刻那个杀人窑的结构。一圈,两圈,三圈……他画得无比虔诚,仿佛那是他通往极乐世界的阶梯。

    “大人,你看镜子。”种豹头突然低声提醒。

    杨十三郎转头,看向牢房墙壁上那面唯一的铜镜。

    镜子里,朱玉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了镜面上。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隔着一层薄薄的、扭曲的金属,与墙角的陶老爷遥遥相对。

    朱玉没有动,也没有做任何表情。

    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死寂的寒意,似乎让整个牢房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陶老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看向了那面镜子。

    当他的目光触及镜中朱玉的那一刻,他浑浊的眼球猛地一颤。

    “啊……是你……”他颤抖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既恐惧又狂喜的颤音,“你是窑神?还是……是我的女儿?”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头失控的蛮牛,疯狂地冲向那面铜镜。

    “让我进去!让我进去!”陶老爷嘶吼着,张开双臂,想要拥抱镜中的倒影,“带我去烧制!我要成仙!我要变成最完美的瓷器!”

    “拦住他!”杨十三郎大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

    陶老爷肥胖的身体蕴含着惊人的爆发力,他撞开了试图阻拦的狱卒,一头狠狠地撞向了那面铜镜。

    “咚!”

    一声闷响,并不清脆,反而像是石头撞在石头上。

    铜镜没有碎。

    陶老爷的头骨却碎了。

    他并没有反弹倒地,而是像一块融化的蜡一样,软软地“挂”在了镜面上。他的额头、脸颊、鼻子……所有接触镜面的部位,竟然像是被某种强大的吸力吸附住了,紧紧地贴合在一起。

    那不是撞击,那是归位。

    杨十三郎惊恐地看到,陶老爷的皮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变得僵硬、发白。他在镜面上抽搐了几下,手脚剧烈地摆动,最后,彻底静止了。

    他就这样死死地“粘”在了镜子上,姿势扭曲,像极了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烧坏了的瓷偶。

    牢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杨十三郎缓缓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朱玉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陶老爷那张死不瞑目的脸,在镜面中倒映着杨十三郎苍白的容颜。

    那一刻,杨十三郎分不清,到底是谁被困在了这面镜子里。是陶老爷,是朱玉,还是他自己?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镜面上的一点血迹。

    镜中的陶老爷,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勾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

    天眼新城的暑气,在陶老爷被押入死牢的当晚,忽然转了风向。

    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并没有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阴风搅动,顺着护城河的水汽,一路蔓延进了德化窑的腹地。

    子时刚过,城南窑场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不是雷声,倒像是千百面巨鼓在地底同时擂响,震得地面上的青石板都在微微跳动。

    杨十三郎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的铜镜滚烫。

    “不是地震。”他抄起枕边的绣春刀,声音冷得像冰,“是窑响了。”

    种豹头撞门而入,满脸惊惶,连帽子歪了都不知道:“大人!出事了!德化窑的窑工们疯了!他们……他们把守了窑场的各个出口,不让任何人进出!”

    杨十三郎披衣而起,推开窗户。城南的天空被映得一片猩红,那不是晚霞,也不是寻常的炉火,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凝固的血色。

    “他们要烧‘祭红’。”杨十三郎低声道,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祭红?”戴芙蓉提着药箱跟在身后,脸色煞白,“传说中,祭红釉色殷红如血,若不得人心做引,便烧不成器。难道他们……”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紧接着是无数人整齐划一的吟唱声。

    那声音单调、压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蜂鸣,听不出歌词,却能听出里面透着的疯狂与绝望。

    “走!”杨十三郎纵身跃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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