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三章 哑刃无声指西南
    杨十三郎就站在广场前头,一个临时用夯土垒起的小小土台上。

    他没有穿甲,只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袄,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土台上的、饱经风霜但依旧锋锐无匹的铁枪。

    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在跳动的火焰映衬下,亮得慑人,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脸。

    他身后,站着秋荷和种豹头。

    秋荷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头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冷冽的光,像两点寒星。

    种豹头则紧绷着脸,腮帮子上的肌肉微微鼓起,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杨十三郎没有立刻说话。

    他就那样沉默地站着,目光如同实质,刮过人群。

    那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压得人喘不过气,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死死地钉在他身上。

    然后,他动了。

    没有开口,没有呼喊。

    他只是抬起了右手,握成拳,很慢,很稳。

    然后,他将那拳头,移到左胸心脏的位置,停顿了一下,然后,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不是用手捶打胸膛的声音,那声音没这么大。

    是所有人的心,仿佛跟着那一捶,同时重重地跳了一下。

    紧接着,杨十三郎松开拳头,双手掌心向下,在身前平伸,然后,做了一个缓慢的、稳稳下压的动作。

    一下,两下。

    目光沉静,环视全场。

    前排的人看懂了。

    那意思是:稳住。镇定。勿慌,勿躁。

    这手势简单,明确,没有任何歧义。

    前排的军官、伍长,都是跟随杨十三郎有些时日的,瞬间领会。

    他们几乎本能地,也抬起手,掌心向下,对着自己身后的队列,做了同样的、下压的动作。

    动作有些生涩,但带着一种模仿的、努力想要传递下去的郑重。

    第二排、第三排的人,也看到了。

    他们或许起初有些茫然,但看到前排军官的手势,看到杨十三郎沉静如铁的目光,也渐渐明白过来。

    于是,更多的人,抬起手,做出那个掌心向下、缓缓下压的动作。

    像一阵无声的波浪,从土台前,向着广场后方,缓缓扩散开去。

    虽然有些参差,有些笨拙,但一种新的、无声的、却异常清晰的指令,就这样,在火把明灭的光影中,在压抑到极致的寂静里,被所有人接收、理解、并开始传递。

    杨十三郎的目光,扫过那些开始模仿手势的人群,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他放下手,再次抬起右手,食指伸出,先是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指尖移动,点在左边心口的位置。

    停顿。

    最后,手臂伸直,食指如同出鞘的利剑,笔直地指向西南方向——黑夜中,城墙之外,那片被浓重夜色和未知恐惧笼罩的荒原。

    看到这个手势,前排的秋荷,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能刺破夜幕。

    种豹头按着刀柄的手,也骤然握紧。

    “我已明了祸源所在,在西南。”

    这一次,手势的含义稍显复杂,但结合之前的静默、下压,以及最后那明确无比的指向,前排的核心军官和管事们,在略一思索后,眼中也爆发出一种混杂了震惊、恍然、以及一丝决绝的光芒。

    他们努力记住这个手势的每一个细节,然后,转身,对着自己身后的人,尽可能清晰、缓慢地重复。

    有些后排的人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但没关系。

    他们看到了前排人的郑重,看到了那个明确的西南指向,看到了杨十三郎眼中不容置疑的、如磐石般的决心。

    这就够了。

    一种模糊的、但方向明确的认知,开始在人群中无声地传递、扎根。

    然后,杨十三郎右手成掌,竖起,如刀。

    他目光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刀锋出鞘的寒光,手臂猛地向左下方,做了一个干脆利落、充满力量的挥砍动作!

    斩断。清除。了结。

    无需言语,那动作本身,就带着一股斩钉截铁、摧枯拉朽的杀伐之气,瞬间点燃了场中许多人眼中压抑已久的、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火焰。

    是的,斩断它!不管那是什么鬼东西!

    最后,杨十三郎双臂张开,做了一个环抱的动作,仿佛要将整个广场、整个新城都揽入怀中。

    然后,双臂收回,在胸前紧紧交叠,右手握拳,压在左胸。

    新城一体,同舟共济,生死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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