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无声。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穿过远处城墙的裂隙,发出低沉的呜咽,像遥远的叹息。
……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城主府侧厢一间僻静的客房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
光线昏黄,勉强驱散床榻周围一小片黑暗。
朱玉躺在榻上,身上盖着不算厚的麻布被褥。
他脸色依旧苍白,嘴唇缺乏血色,但比起几日前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模样,已是好了太多。
至少,他能自己坐起来,喝下秋荷端来的、加了稀释石乳灵泉的汤药了。
只是眉心那道因痛苦而蹙起的细纹,始终未曾完全舒展。
汤药里安神的成分,加上灵泉那温润神魂的余韵,终于将连日来的剧痛与惊悸稍稍压了下去。
疲倦如潮水般涌来。
朱玉的眼皮越来越沉。
油灯的火苗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里,拉长,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旋转的光晕。
他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黑暗。
然后是无数碎裂的、闪烁的微光。
那些光飞快地拼凑、组合,变成了一面面镜子。
巨大的,小巧的,完整的,更多的是布满裂痕的。
它们矗立在虚无中,环绕着他,倒映出他的身影。
只是那身影,总是扭曲的。
镜中的“朱玉”,面色是死人般的青白,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而冰冷的笑。
他看见“自己”伸出手,五指张开,缓缓按向镜面。
镜外的朱玉想后退,脚却像生了根。
镜中的手,穿透了镜面。
冰冷的、带着粘腻触感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脸颊。
朱玉猛地挣扎,梦境碎裂。
下一个片段。
他独自站在一片浓雾里。
面前是一面巨大的、边缘模糊的铜镜。
镜中映出他惊恐的脸。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他”,也看着他。
然后,镜中的“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背对着他。
朝着镜子深处,那片更浓郁的雾气走去。
雾中,隐约有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雉堞,紧闭的城门……
那轮廓竟有几分眼熟。
像……天眼新城?
镜中的“他”,走进了那座雾中之城,消失了。
镜子重新变得清晰。
映出的,只有朱玉自己煞白的脸。
以及,他背后。
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背对着他的、模糊黑影。
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朱玉猛地吸了一口气,从榻上弹坐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冷汗顺着额角、鬓发,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粗糙的被面上。
“咳……咳咳……”
他捂住嘴,压抑地咳嗽了几声,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
是梦。
只是噩梦。
他这样告诉自己。
魂魄受损,神魂不稳,做些光怪陆离的噩梦,再正常不过了。
守在外间的小榻上,和衣而卧的秋荷被惊动,立刻翻身坐起,几步抢到里间门边,手已按在了腰间短刃上。
“朱玉?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但清晰冷静。
朱玉喘息着,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看清是秋荷,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
他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厉害:
“没……没事。做了个噩梦。”
秋荷没有立刻退开。
她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倒了半碗温水,递过来。
目光在朱玉惨白的脸和满头的冷汗上扫过。
“喝点水。”
朱玉接过,手指还有些不受控制的轻颤。
温水入喉,稍微压下了喉咙里的干痒和心头的悸动。
“多谢。”
他将空碗递回,勉强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表示无碍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秋荷接过碗,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看了他片刻。
“真只是噩梦?”
她的目光锐利,带着斥候独有的审视。
朱玉垂下眼,避开她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角。
“嗯。就是……梦见些乱七八糟的镜子,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