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觉得,”墨湮歪了歪头,“在您执行‘净化’之前,被告人应该有权利听听……嗯,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不存在另一个版本。”巡天御史说,“天庭记录即为唯一合法历史。”
“合法?”墨湮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奇怪的糖果,“对对对,合法。毕竟历史是由活下来的人写的嘛。”
他看向杨十三郎,眨了眨眼。
“小家伙,你知道吗?天庭的官方记录库里,关于洪荒末期人族灭绝事件的条目,一共有三万七千字的描述。其中三万六千九百字在论述‘有巢氏叛乱’的技术细节、危害程度和镇压必要性。”
他停顿,笑容加深。
“只有最后一百字提到了原因——‘因野心膨胀’。”
山谷寂静。
巡天御史的银甲表面,雷纹开始流动加速。
“墨湮。”意识流变得锐利,“你在诱导认知偏差。”
“我只是在陈述公开记录的字数比例。”墨湮摊手,“毕竟,字数多少代表重视程度,对吧?一百字解释一个文明的覆灭,是不是有点……太简洁了?”
杨十三郎感觉喉咙发干。
他想起山灵碎片里那些画面:那些站在高台上仰望的人影,他们眼里的不是野心,是某种更沉重、更绝望的东西。像在准备跳下悬崖的人,最后看一眼天空。
“御史。”杨十三郎听到自己说,“我想看证据。”
“你已看到。”巡天
“不。”杨十三郎摇头,“我是说……他们叛乱的证据。他们制造那柄剑,是为了攻击谁的证据。以及——”
他深吸一口气。
“他们为什么选择在‘绝地天通’之后立即动手?如果是为了野心,为什么不在天庭最虚弱的时候,反而要等天地规则重新稳定?”
问题抛出的瞬间,山谷更静了。
连风都死去了。
巡天御史眼眶里的星辰投影,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凝滞”的瞬间。
非常短暂,只有千分之一刹那。
但杨十三郎看见了。
“问题无效。”意识流恢复平稳,“历史记录不解释‘为什么’,只记录‘是什么’。”
“因为‘为什么’会打开潘多拉魔盒。”墨湮轻声接话,像在自言自语,“一旦开始问为什么,就会问出很多麻烦事。比如——为什么初代天庭建立时,宇宙中正好出现了‘噬’的周期性活动?为什么‘噬’总是优先攻击那些……嗯,发展得太快、对天地规则理解太深的文明?”
“墨湮。”巡天御史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温度。
冰点以下的温度。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好好好,我不说了。”墨湮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但笑容丝毫未减,“御史大人您继续办案。我就是个旁观者,看看,不说话。”
但他的眼神落在杨十三郎身上。
那双深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像是嘲讽,又像是在说:
你看,这就是世界的玩法。
杨十三郎看向巡天御史。
看向那双星辰投影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审判。
这是一场事先写好剧本的戏剧。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查明真相,只是为了扮演“罪犯”,完成天庭需要的叙事闭环——看,我们又净化了一个试图篡改历史的危险分子。
山谷的风又活了。
带着霜。
巡天御史向前踏出一步。
“杨十三郎。”意识流如判决锤落下,“选择。”
四把长戟同时抬起,戟尖亮起银白色的雷光,雷光编织成网,向杨十三郎缓缓罩下。
那网所过之处,空间本身开始“被遗忘”——岩石失去纹理,草木褪去颜色,连光线都在网中变得稀薄。
净化之网。
抹除存在,修正现实。
杨十三郎闭上眼睛。
不是放弃。
是在聆听——
山谷深处,那道裂缝里,传来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
咚。
像在催促。
像在说:
跑。
他睁开眼睛,看向墨湮。
魔族第七席对他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往西走。”
然后——
杨十三郎动了。
不是冲向网,也不是冲向天空,而是冲向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