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很清淅,他一低头,就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那张脸。
眼睛、鼻子、嘴巴,都跟记忆里没什么区别。
可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他总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有点……憔瘁。
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象是很久没睡好觉。
眼白里布满了细细的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得厉害。
整个人的表情,是那种习惯性的紧绷,象是随时准备应对什么突发状况。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还好吧。”
“还好?”
温柔忍不住笑出声来。
“宫奕,你这叫还好?”
她凑近了一点,指着镜子里的他,一点一点地说。
“你看,这黑眼圈,都快掉到颧骨了。这嘴角,常年往下撇,象是谁欠了你几百万。
还有这眼神,看着就象个刚经历完十年大饥荒的中年人,哪儿象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宫奕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悄悄红了。
他放下镜子,小声嘀咕。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的二十出头……”
温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也是。
这家伙的经历,确实不能拿普通的同龄人来比。
温柔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
“我知道你经历得多,比同龄人成熟是正常的。”
她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成熟得有点过头了?”
宫奕没说话,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刚才那面镜子的金属边框。
温柔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你总是一副‘什么都自己扛’的样子。受伤了自己扛,累了自己扛,难受了也自己扛。
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
宫奕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没有觉得辛苦。”
他闷声说。
“没有?”
温柔看着他。
“那你刚刚在篝火旁,皱着眉头坐了那么久,是在晒太阳吗?”
宫奕被噎了一下。
他确实在想事情。
想药灵,想药田,想自己现在的能力,想接下来车队的路,想那些受伤的队员,想刚才那一战,想很多很多。
这些东西象一团乱麻,缠在他脑子里,解不开,理不清。
可他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想,习惯了一个人扛。
温柔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认识的宫奕,一直是这样。
后来,在影象石里,她慢慢发现,他不是奇怪,他只是……太习惯把自己放在“有用”的位置上了。
有用,才配存在。
有用,才配被需要。
一旦哪天,他“没用”了,他就会觉得自己象个多馀的人。
温柔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宫奕。”
“恩?”
“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只是‘宫奕’,而不是‘那个会治病的宫奕’?”
她的声音很轻,却象一块石头,扔进了宫奕心里那潭看似平静的水里。
宫奕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温柔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就算你不会治病,不会炼药,不会救人,你也有资格活着,也有资格被别人关心,被别人需要。”
“我……”
宫奕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在他的认知里,他之所以存在,是因为他“有用”。
车队需要他的保护,队员需要他的治疔,车队需要他的能力。
如果有一天,他什么都做不了了,那他还能做什么?
他不敢想。
温柔看着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心里轻轻一叹。
她知道,自己戳中了他的某个心结。
“你是不是觉得,”
她放缓了语气。
“只要你一天还能救人,你就有存在的价值?”
宫奕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如果有一天,你救不了人了呢?”
温柔问。
宫奕的脸色微微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