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云压得很低,山里仍像傍晚。
竹楼外的泥地被雨打得稀烂。
随行人员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来。
“怎么样?”
小周把采样管放到桌上,声音还带着压不住的震颤。
“吐虫了。”
屋里几个人全愣住。
司机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发白。
“活的?”
小周点头。
“刚吐出来时还在动。”
老李站在门口,脸上说不清是怕还是庆幸。
“这下寨子里要炸锅了。”
林长生把旧皮箱放下。
“先煎药。”
小周立刻应声。
“是。”
林长生又道。
“阿旺那边半个时辰后复查一次,今日不能离太远。”
老李看向外面的雨。
“这路断了,想离也离不了。”
林长生没接话。
他走到门槛边,终于端起昨夜那只保温杯。
茶水已经彻底凉了。
他看了一眼,倒掉。
小周见状,赶紧重新烧水。
沈兆宁坐在角落,后背靠着竹墙。
他很累。
可精神却比昨晚清醒。
昨晚林长生说,明天看。
现在天亮了。
他们看见了玉拉跪在雨里。
看见了阿旺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
也看见了那条从孩子身体里吐出的活虫。
沈兆宁忽然觉得,暴雨封路不是把他们困住。
是把青石寨最后一点躲闪的余地,也一并截断了。
没过多久,寨子方向传来嘈杂声。
先是女人的哭声。
再是男人的争吵。
夹杂着孩子被吓醒后的啼哭。
雨声很大,却压不住那些声音。
小周站到门口看。
“他们在吵。”
老李听了一会儿,脸色复杂。
“八成是玉拉家那条虫传开了。”
沈兆宁抬头。
“会不会出事?”
老李没立刻回答。
青石寨这种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一条虫从阿旺嘴里吐出来,比任何公函都管用。
但也比任何公函都危险。
它会让一部分人害怕,也会让另一部分人更愤怒。
因为它把过去那些被命薄掩盖的死,重新摆到了众人面前。
林长生把新泡好的茶端在手里。
这一次,他喝了一口。
茶气淡淡散开。
他看着雨中的寨子,神色依旧沉静。
“让他们吵。”
小周一愣。
“我们不去解释吗?”
林长生道。
“现在解释,他们听不进去。”
小周想了想,又低声道。
“那等他们来?”
林长生把杯盖轻轻合上。
“等第一个敢来的。”
……
雨下得没有夜里那么疯,却依旧绵密。
竹楼外,泥水顺着低处流下去。
寨子里的嘈杂声时远时近。
有人经过废竹楼附近,却没有靠近,只远远看一眼又走。
午前,阿公来了。
他披着蓑衣,裤脚全是泥,脸比昨晚更沉。
手里拿着林长生开的方纸。
他进门后,先看了一眼采样管。
那条虫被密封在里面,蜷成一团。
阿公看了很久,才移开目光。
“阿旺烧退了一点。”
林长生点头。
“腹痛呢?”
阿公道。
“轻了,人还睡着,玉拉不敢离开。”
林长生道。
“能睡就是好事。”
阿公把方纸递过来。
“我按你写的煎了。”
林长生没有接。
“你煎得没错。”
阿公沉默。
他来之前想了很多话。
想问这到底是什么虫。
想问是不是寨子里其他孩子也会这样。
想问过去死掉的几个孩子,是不是也本可以不死。
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问不出口。
人老了,有些真相比年轻时更难承认。
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