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不懂全部穴位,却能看出林长生每一针都在根据孩子的反应调整。
不是死板套法。
不是外头人拿山里娃试药。
这是一个真正把病人性命捧在手里的人。
屋外雨势又重了些。
有人被孩子叫声引来,站在门口探头。
最先来的是玉拉邻居。
她怀里抱着另一个孩子,脸上带着惊恐。
紧接着,又有几个寨民站到屋檐下。
他们本来不敢靠近。
可阿旺的惨叫太揪人,谁都知道这孩子怕是要没了。
苗壮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后面,披着一件蓑衣,脸色阴沉得厉害。
白天被林长生当众点破病症,他一夜没睡好。
后半夜腹痛发作,他疼得在床上坐了很久。
现在听见玉拉家出事,他本是来看笑话。
可进门后,他的笑意便彻底没了。
草席上的阿旺,像极了寨子里过去几个死掉的孩子。
腹胀,黄水,抽搐,眼白泛浊。
那几次,他们都说是命薄。
可现在,外头来的老医生正在用针把人往回拖。
苗壮嘴角动了动,却没出声。
林长生没有管门口的人。
他全部心神都在阿旺身上。
玄霜银针寒意压住腹部躁动,火针浅刺把虫体往内逼回。
两股力量一冷一热,不能过,也不能断。
过了,孩子正气撑不住。
断了,虫体可能再次乱窜。
小周额头上全是汗。
屋里其实很冷。
可他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重。
沈兆宁站在林长生身后,把每一个动作都看进眼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所谓掌控局势的本事,在这一刻都轻得可笑。
真正的掌控,是在一个孩子快要死的时候,还能稳得住手。
林长生忽然道。
“盆。”
小周一愣,马上反应过来。
他抓起旁边一个旧木盆,用随身消毒水粗略处理后放到阿旺嘴边。
“玉拉,扶住他的头。”
玉拉赶紧照做。
林长生收回一根火针,改以银针轻刺阿旺喉下与胸腹交界处。
阿旺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刻,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噜声。
玉拉脸色惨白。
“阿旺!”
林长生声音平稳。
“别动。”
阿旺忽然张口呕吐。
先是一股黄水。
紧接着,一截灰白色的东西从他嘴里滑了出来。
那东西湿滑,细长,还在轻微扭动。
屋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玉拉瞳孔骤缩,整个人差点昏过去。
小周强忍住恶心,扶稳木盆。
随着阿旺又一次干呕,那条虫体终于完全落进盆里。
十余厘米长。
灰白泛黄,身体仍在蠕动。
门口有人当场捂住嘴,转身干呕。
另一个妇女吓得尖叫一声,怀里的孩子也跟着哭起来。
阿公的竹杖咚地撞在地板上。
他盯着木盆,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震惊。
“真有虫。”
这句话很轻。
可在屋里,比雷声还重。
玉拉呆呆看着那条虫。
她脸上的泪水还没干。
半晌之后,她忽然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原来真有。”
“苏老师没骗我。”
这句话一出,屋外好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苏晚没骗他们。
那个被他们骂成灾星,被他们说成折腾寨子的年轻老师,真的没有骗他们。
孩子肚子里,真的有虫。
苗壮站在雨里,脸色铁青。
他盯着木盆里的虫,喉结动了一下。
他想说这只是个别。
想说阿旺从小身体就弱。
想说外头医生可能用了什么手段。
可他的右胁下忽然又隐隐作痛。
那痛不重。
却像一根小刺,把他所有反驳都扎得漏了气。
林长生没有看虫。
他重新搭上阿旺的脉。
孩子的脉仍弱,却不像刚才那样乱了。
腹部紧绷也松开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