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被吹得一阵阵低伏,叶片摩擦出沙沙声。
废竹楼里点着一盏小灯。
灯是随行人员从车上带下来的充电灯,光不亮,只能照出门口一小块地方。
药箱靠着最里面的墙,外面铺了一层防水布。
沈兆宁坐在角落,膝盖上搭着一件薄外套,脸色比白天更差。
右胁下的痛已经降回了几分。
可山里的潮气钻进骨头里,像一层冷水慢慢浸着他。
他没有睡。
也不敢睡。
林长生坐在竹楼门槛旁,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那只旧皮箱就放在他脚边。
保温杯也在旁边。
杯盖早就拧开了,里面的热气散尽,只剩下浅淡的茶香。
沈兆宁看了好几次。
林长生一口都没喝。
这在清溪镇几乎是少见的事。
林长生平时坐诊,再忙也会端起杯子抿一口,慢慢悠悠得像天塌下来也不耽误喝茶。
可今晚,他一直看着青石寨方向。
寨子里的火光早就陆续暗下去。
偶尔有狗叫从远处传来,很快又被山风吞掉。
竹楼破墙缝里透进来的风,一阵比一阵凉。
小周在另一边整理问诊表。
他本来想做一份明天沟通用的简表,把免费筛查、转诊救助、药物使用和知情同意全写清楚。
可写到一半,他又把笔停下了。
这里的人不信纸。
更不信盖章。
那些表格在清溪镇能让人安心,在青石寨只会让人觉得外头人又要他们签什么东西。
随行人员已经睡下两个。
司机靠着柱子打盹,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老李没睡,蹲在门外抽旱烟。
他抽得很慢,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
林长生忽然道。
“山里夜风重,少抽。”
老李愣了一下,赶紧把烟杆拿远。
“林医生,你还没歇?”
林长生没有回头,只看着远处漆黑的寨子。
“歇不下。”
老李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天那场冲突,他看得比谁都清楚。
青石寨的人不是单纯坏。
他们穷,怕,倔,还习惯把所有无力改变的事,都归到命上。
可这几样东西混在一起,就比刀子还硬。
老李小声道。
“这寨子一直这样。”
林长生道。
“人一直这样,病也就一直这样。”
老李叹了口气。
“苏老师刚来的时候,也天天劝。”
竹楼里安静了一下。
听见苏晚这两个字,沈兆宁抬起头。
林长生终于转过脸。
“她怎么劝的?”
老李把烟杆往泥里磕了磕。
“她先是挨家挨户问孩子吃什么,睡得好不好,肚子疼不疼。”
“后来她把孩子身上的症状记下来,拿去县里问医生,又拿回来劝家长带娃去查。”
“再后来,有几个孩子出去没救回来,寨子里就开始骂她。”
老李说得很慢,像每说一句,都要绕过许多不愿提起的事。
沈兆宁心里沉了一下。
苏晚笔记本上的那些名字,不只是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次她被拒之门外的脚步声。
有一盏熬到半夜的小灯。
有一张被雨水泡软的纸。
林长生重新看向黑暗。
他想起陈重山。
很多年前,他还年轻,脾气比现在急。
有一次山村义诊,他见一个孩子高热惊厥,家里老人却坚持先请神婆叫魂。
林长生当时气得不轻,差点和人动手。
后来是陈重山把他拦住,带他在屋外坐了一夜。
那夜也下雨。
雨滴打在瓦檐上,声响细密。
陈重山坐在破庙门口,用油纸护着药箱,说了一句让林长生记了半辈子的话。
“医者不能替人受业,强渡无缘之人,反伤自身。”
那时候林长生不懂。
他只觉得师父太冷。
人命就在眼前,怎么能看着。
后来行医几十年,他见过太多救不动的人,也见过太多被自己恐惧拖死的人。
人有时候不是死在病上。
是死在不信,死在侥幸,死在一口不肯低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