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门口时,沈兆宁终于抬起眼。
他看着那道背影。
瘦削,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可这背影,却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他宁愿林长生骂他一顿。
骂他混账。
骂他不知好歹。
骂他活该。
那样他或许还能借着疼痛和羞愧哭出来。
可林长生没有。
林长生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病人。
给三天护肝方。
剂量减半。
因为他的胃受不住重药。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沈兆宁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忽然明白,被林长生当作普通病人对待,是什么感觉。
不是被怜悯。
不是被原谅。
也不是被惩罚。
而是你的病,在他眼里就是病。
你的错,不会让他见死不救。
你的身份,也不会让他破例抬举。
你曾经把他踩进泥里。
他仍旧不会把你当泥。
沈兆宁盯着林长生离开的方向。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
……
韩笑低头写方,没有看他。
赵广平转过身,也没有说话。
观察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沈兆宁第一次清清楚楚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很弱。
很乱。
却还活着。
而他终于知道,真正该低下去的,不是腰。
是心。
……
沈兆宁倒下之后,终于不再去工地了。
这不是他想通了。
而是身体不许。
观察室里,药味很淡。
韩笑给他开的护肝方剂量不重,甚至可以说轻得谨慎。
可沈兆宁喝第一口的时候,还是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苦。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连重药都受不住。
从安和医院出来以后,他已经瘦得几乎脱相。
肝功能勉强稳住,门静脉血栓需要长期抗凝,虫患却还在体内盘踞。
那些虫不再只是病。
更像一场迟迟没有结束的审判。
他躺在观察室的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旁边仪器没有ICU那么多。
也没有安和那种高规格单人病房的精致。
白墙,铁床,旧柜子,一张记录表。
简单得几乎寒酸。
可他反而觉得,在这里躺着,比在安和那间单人病房里更真实。
安和的病房太漂亮了。
漂亮到让人误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清溪镇这张床不漂亮。
它只告诉你一件事。
你是病人。
病人就得听医嘱。
第三天傍晚,韩笑进来给他测体温。
沈兆宁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听见脚步,抬起头。
“韩医生。”
韩笑低头看记录。
“体温三十七度三,低热还没完全退。”
沈兆宁点点头。
“我知道。”
韩笑又问。
“右胁还疼吗?”
“比昨天轻。”
“胃口呢?”
“能喝点粥。”
韩笑写完,准备走。
沈兆宁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我能不能做点事?”
韩笑停下脚步。
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立刻拒绝。
只是看着他。
沈兆宁如今已经不太敢直视她的眼睛。
不是因为韩笑凶。
而是因为他知道,韩笑是林长生亲传弟子。
她见过沈崇礼被救回来,也见过他在网上泼脏水。
她有资格不喜欢他。
“我不是说去工地。”
沈兆宁声音很低。
“也不是做体力活。”
韩笑问。
“那你想做什么?”
沈兆宁看向观察室旁边的小资料间。
那里堆着几箱还没整理完的旧文件。
新医院挂牌后,原来卫生院的档案、设备清单、药房留样记录、病历索引都要重新归档。
赵广平忙得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用,很多杂活只能慢慢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