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褂被他揉皱,头发也没了平时打理过的整齐。
一个上午,他接了很多电话。
有院领导的。
有同学的。
有以前一起做项目的。
也有媒体问他是否方便回应的。
前几个电话,他还试图解释。
说当时情况紧急。
说病人进展迅速。
说用药前做了知情同意。
说医学总有风险。
后来,他干脆不接了。
因为每一次解释说出口,他自己都能听出虚。
紧急用药不是他真正不能面对的地方。
他真正不能面对的是,自己为什么不请外援。
为什么在沈兆宁病情开始失控时,还想着安和不能成为笑话。
为什么明知道患者状态不稳,仍旧把最后一张危险的牌打了出去。
答案其实很简单。
他赌了。
拿病人命赌。
顾主任骂他的那句话,不讲情面,却准确得可怕。
你在拿病人的命赌。
赵长河闭上眼,脸皮一阵发麻。
门口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医生端着纸杯站在那里。
那医生以前跟过他查房,算半个学生。
“赵主任,喝点水吧。”
赵长河看着那杯水。
一瞬间,竟有点想笑。
自己风光的时候,想给他敬茶敬酒的人很多。
现在,只有一个年轻医生,像怕被人看见似的,匆匆给他放下一杯温水。
杯子落在旁边椅子上。
水面晃了晃。
年轻医生低声道。
“您……保重。”
说完就走了。
赵长河拿起纸杯,指尖竟有些抖。
水是温的。
可他喝下去,只觉得喉咙里全是苦味。
……
安和医院内部调查推进得很快。
不是因为医院效率突然变高。
而是外面的压力太大。
沈崇礼在医院里的态度很平静。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在走廊里吵闹,也没有把媒体叫来。
可他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打出去。
老秘书在一旁记录。
有些电话打给旧部。
有些打给老同事。
有些打给仍在相关部门任职的晚辈。
也有些,只是打给老朋友。
他说话很简单。
“我儿子在安和ICU。”
“我要求查清全部用药流程。”
“不是医闹,只要事实。”
“谁签的,谁批的,谁绕过的,都要清楚。”
沈崇礼声音不高。
但接电话的人,没有一个敢当成普通老人发牢骚。
他退下来了。
可他过去几十年的分量还在。
他的门生故旧还在。
那些曾经受过他提携的人,如今许多已经坐到能说话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这次站在理上。
他不是为难医院。
也不是要求医院承担所有病情后果。
他只要记录。
只要流程。
只要真相。
而真相,恰恰是安和最怕他要的东西。
……
下午,上级部门正式要求安和医院报送完整情况说明。
晚上,医院纪检介入。
第二天上午,伦理委员会出具说明,确认未收到该试验药物用于沈兆宁病例的正式伦理审批申请。
中午,药剂部门提交药物来源和调用记录。
下午,ICU提交抢救记录,并附顾主任关于用药风险评估不足的书面意见。
赵长河每听到一个消息,脸色就灰一分。
到了第二天下午,他坐在临时谈话室里,整个人已经像被抽干。
调查人员问。
“使用试验药物前,是否经过完整伦理程序?”
赵长河沉默。
“是否有多学科专家对该药物使用风险进行专项确认?”
赵长河仍旧沉默。
“是否有团队成员明确提出过请外援?”
赵长河终于抬头。
他眼里有血丝。
“有。”
“你是否否决?”
“是。”
“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