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带任何书面材料,两手空空,看起来很从容。
“王科长,各位领导,赵院长刚才说的那些数据我没有异议。”
“清溪镇卫生院这几个月的进步确实很大,这一点大家都看在眼里。”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赞许的意思。
赵广平的心反而悬了起来。
孙德海越是客气,后面的转折就越狠,这个道理他懂。
果然,孙德海话锋一转。
“但是,我有一个疑问想请赵院长正面回答。”
“清溪镇卫生院这些亮眼的数据,到底是卫生院本身能力的体现,还是林长生一个人的能力的体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广平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孙德海继续说。
“我查了一下清溪镇卫生院三个月前的数据,日均门诊十二到十五人次。”
“林长生入职之后暴涨到四五十人次。”
“赵院长刚才提到的那些疑难杂症病例,每一个都是林长生经手的。”
“也就是说,把林长生这个人去掉,清溪镇卫生院跟三个月前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他停了一下,环视了一圈在场的人。
“我想请各位领导思考一个问题。”
“中心卫生院的评定标准是什么?”
“是一个医生的个人能力,还是一个医疗机构的综合能力?”
“如果林长生明天退休了,后天调走了,或者生病不能坐诊了。”
“清溪镇卫生院的门诊量会不会立刻回到十几个人的水平?”
“那个时候,这个中心卫生院的牌子还挂得住吗?”
孙德海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落在了点子上。
几个领导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规划科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在笔记本上写了点什么。
王科长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手里的笔在桌上轻轻点了两下。
赵广平急了。
他站起来反驳。
“孙院长这个说法不公平,任何一个医疗机构的发展都离不开核心人才。”
“你们青山镇中心卫生院当年升格的时候,不也是靠马国良马主任的中医科撑起来的吗?”
孙德海笑了一下。
“赵院长,我们青山镇中心卫生院有五个科室,十二名执业医师,两名副主任医师。”
“马主任只是其中之一,他不在的时候,其他科室照样正常运转。”
“你们清溪镇呢?”
“除了林长生之外,还有谁能撑起疑难杂症的诊疗?”
“三个新分配的年轻医生?他们连执业年限都不够。”
赵广平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有力的反驳。
因为孙德海说的是事实。
清溪镇卫生院现在的一切,确实都建立在林长生一个人的身上。
没有林长生,什么都不是。
这个问题赵广平不是没想过,但他一直选择性地回避了它。
现在被孙德海当着所有领导的面挑明了,他才发现自己准备的那些数据和材料全都被架空了。
数据再漂亮,也回答不了“林长生走了怎么办”这个问题。
赵广平的额头上冒出了更多的汗。
他翻着材料想找到什么能反击的内容,但手指有点发抖,翻了两页翻过头了。
孙德海看到赵广平的窘态,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赵广平看到了。
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表情。
赵广平咬了咬牙,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王科长抬了抬手示意他先坐下来。
“孙院长提出的问题确实值得考虑。”
“中心卫生院的评定不能只看短期数据,还要考虑可持续性。”
“赵院长,你对这个问题有什么回应?”
赵广平重新站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关于可持续性的问题,我想说几点。”
“林长生林大夫已经明确表示会长期留在清溪镇卫生院坐诊,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另外,我们正在建立人才培养机制。”
“目前已经有一名中医药大学的毕业生在跟林大夫学习。”
“假以时日,我们的人才梯队会逐步建立起来。”
孙德海没有接话,但他那个不以为然的表情已经说明了态度。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跟着学了几个月,能顶什么用?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在场所有人都读懂了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