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车过去。”他对守碑弟子说。
守碑弟子回头,误以为自己听错了。秦长青指的是药车,不是俞平。那辆车从北岸往背阴棚移动,车轮压过第一根浮桩的进尺槽,槽口被青云山道带来的碎石卡住,桩兵费了两次劲才把板抽回。
方鹤岭抬眼望来。秦长青没有追车,只对他道:“你要拿人换药,就把回车停在我看得见的路上。谁上车,谁的匣先离东营。车若掉头,后面的人一个也不会过去。”
“秦先生替青云外门做主?”
“我替我这边的人留条能回头的路。”秦长青说,“去不去,问他。”
守碑弟子把石槌收回腿边。俞平仍站在原处,像是这一退反倒让他更难走了。他想听一句“别去”,好把娘那只空碗的分量全算在别人身上;秦长青偏偏没说。
“我走了,今夜识药的人只剩两个。”俞平望向守碑弟子,“你们分不清乌头和霜叶,别逞强。药圃弟子小荀识得,他脚上有伤,叫他坐着看,不要下水。”
守碑弟子把槌柄往肩上一扛:“你还没过去,先把我安排上了?”话说完,他转头去找小荀。小荀正给冻伤的同门烘袜,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时先看了一眼俞平手里攥着的布条。
姜璃走到他面前,把一条写着俞大娘病名的旧布条递过去。那是青云药役发来的家属短讯,她一早压在药布下,怕潮气洇了字。
“我只认药封。”她说,“回车到山门前,叫白发药役验蜡。软了就别给她喝。你若为了一句已经换到药,硬灌进她嘴里,我在这儿也救不了。”
俞平把布条叠了两折,塞进袖口。他没谢她,反问:“那你能把阿南的药送过去吗?”
“眼下送不过。”
“我也一样。”俞平说。
这句没人接。北岸旧槽仍被新楔木压着,三根固定桩在水里露着乌黑的头。阿南的余药、旧址小满那整包都在秦长青脚边,离病人比车上的十八匣近,偏偏隔着一条断河。
方鹤岭把一枚细银征环放在驿路平石上。没有兵卒过来扣人。他让俞平自己走到那块石头前。俞平走得很慢,经过秦长青身边时看了一眼他的右臂。那只手垂在袖里,连袖口被风吹起来都没按住。
“我要是回不来,”俞平开口,又停了。
“别把没做的事先托给别人。”秦长青道,“你先送她吃上药。”
俞平点头,踩过两道短墙之间的干缝。东营兵卒只让开一人宽,身后的桩随即归位。守碑弟子盯着他脚后那道湿印,手里的石槌一直没抬。
银环在俞平腕上合拢时,旧征纹亮了半寸,随即沿皮下爬出一道细红。那不是疗伤的光。桩兵把一根牵灵细线扣到银环上,试着让他扶住收桩轮。俞平的手立刻抖了起来,仍把轮沿托住。
方鹤岭说到做到,从十八匣中取出俞大娘那一只,放进回车木箱。两袋新方药材压在另一侧,箱盖没有合。赶车人当着南滩把车辕调向青云山道。
俞平听见车轮离地,才把扶轮的手松开。银环上的红纹仍贴着腕脉,一离收桩轮就淡下去。他朝山道望,灰旗回车被驿路弯道遮去半边,娘的药匣还稳稳卡在箱角。他没有跟上去。方鹤岭要他留在桩位,他也早知道换药换的是什么。
秦长青看着俞平。把人从舟上解下来的是他,如今看着人自己重新接环的也是他。右肩灰线忽然紧了一下,他左掌按住石边,旧裂口渗出血。姜璃瞥见,想叫他退到后面去,他却问:“回车几个人押?”
“三人。”方鹤岭答,“要不要秦先生再替我数一遍?”
“路上有塌段。三人不够。让青云赶车人带路,他认路,也认青云药堂的门。”
那赶车人正想躲到灰旗后面,听见这句,抬手摸了摸自己沾泥的袖口。回山去交一匣和两袋药材,总好过在东营看守十七匣药烂掉;他把鞭子从车斗上取了下来。
方鹤岭应了,却把第二辆回车留在驿路口。他要南滩的人亲眼看见:第一只药匣真的在往青云走,另十七只仍在他手里。
叶红鸾低声道:“你叫他认路,是想让青云知道药少了?”
“青云知道。”秦长青说,“我要那一匣今天到她床前。”
姜璃站在旁边,没替俞平许俞大娘会好。她看见石棚下的药车总算避开日晒,内侧潮毡却没有摊开,便把铜针从土里拔出,朝方鹤岭一扬:“再闷半日,第二匣的蜡也要软。你若还想有人走过去,把毡拆了。”
方鹤岭令录事掀毡。药匣一只只挪到石棚的木架上,十七个名字全露出来。桩兵刚要把撤下的两根可动桩重新顶回去,车轮却卡在进尺槽边,拉车的骡子受惊后退,撞翻了半只木架。
叶红鸾的灰狼低低叫了一声。她按住它伤着的左前爪,没有借乱冲营;石棚离弩位太近,车上的药也经不起一场扑打。
“稳匣!”方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