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来自喜马拉雅的呼唤
,对着词典一个字一个字地查,嘴唇微微翕动,跟着拼音念出声来。她念到“爱”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问他:这个字,为什么上面是个“爪”,下面是个“心”?他想了一下,说大概是用手把心捧出来的意思。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用铅笔在那个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射线歪歪扭扭,有几根太长,有几根太短,但每一根都是她一笔一画描上去的。他问为什么画太阳。她说,因为我的心是你。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第二页。

    “他又来杜巴广场了。他问了我很多问题。他问我在擦什么,我说象神。他问我为什么擦,我说它也会疼。他没有笑我。很多人会笑。他没有。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他不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人。他是在看一件他觉得重要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觉得我重要。但我知道他没有笑。”

    他想起那天傍晚。金色的光尘在空气中浮动,她蹲在地上擦那尊半埋在瓦砾中的雕像,动作轻得像在擦一件瓷器。她的袖口沾满了灰尘,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他问她为什么擦,她说它也会疼。他当时没有笑,因为她说话的样子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觉得自己从小到大听过的所有话里,没有几句是真的。他把那一页翻过去。

    “今天他帮我还了债。我没有让他还。他自己去还的。我去问他,他说——你说呢。我说我要还你。他说好,慢慢还。他让我不要有负担。我怎么可能没有负担。但我还是高兴的。不是高兴不用还钱了。是高兴他没有觉得我欠他是理所当然的。他说慢慢还。慢慢还的意思是,他愿意给我时间。时间是比钱更贵的东西。”

    “他带我去博卡拉了。费瓦湖很美。船很轻,桨划一下,船就滑一下。我坐在船尾,他坐在船头。他看着我。我唱歌给他听。阿妈说山歌是唱给山听的。但我今天唱给他听。他不是山。但他站在那里,和山一样安静。他听完了没有鼓掌。他只是说,你唱得真好听。我说是阿妈教的。他说,那下次你阿妈唱歌的时候,我也听。他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来说是什么意思。它的意思是——下次。我们还有下次。”

    他的手指在“我们还有下次”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还有下次。那时候他以为他们还有一辈子。他继续翻。

    “今天在郎当山谷遇到了雪崩。他把我拉到那块石头后面,自己挡在外面。他以为我没看到。我看到了。雪雾落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嘴唇在动。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我念了度母心咒。我求度母保护他。虽然他不信。但他活着,就证明度母听到了。他在木屋里跟我说他爱我。他没有用英文说,没有用中文说,他说的是——‘爱’。只有一个字。但他的眼睛说了所有话。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我知道那种抖。是太在乎了。”

    “洛萨节。他来了。阿爸雕了一只小牦牛送给他。阿妈在佛前供了一整夜的红绳。我给他系在手腕上。他说在我们那儿,红绳是拴住一个人的意思。我说在我们这儿,是拴住一辈子的意思。他大概以为我在开玩笑。我不是开玩笑。我从来没有给别人系过红绳。他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阿妈后来说,夏尔巴人的女孩子,红绳不能随便给人系。系了,就是一辈子的事。我跟她说,我知道。我系的时候就知道。”

    他翻到中间。有一页上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用铅笔画的,射线歪歪扭扭,有几根太长,有几根太短。旁边用中文写着:“他的名字叫太阳。”那几个字和她写在汉尼词典里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没有把太阳画在“爱”字旁边。太阳自己就是答案。

    他继续翻。

    “重庆很冷。不是冷在皮肤上,是冷在骨头上。他妈妈不喜欢我。他爸爸看我就像看一份要签的合同。我知道我不够好——在他们看来。没有学历,没有钱,没有拿得出手的家庭。只有一双手。这双手能织毯子,能在山上带路,能在最冷的冬天把酥油茶煮得刚好能暖他的胃。但在重庆,这些都不够。这里的‘够’和加德满都不一样。这里的‘够’是一个数字——账户里有多少钱,名片上写什么头衔,家里做什么生意。我不知道我的数字是多少。我只知道我的毯子能卖多少钱,我的向导费能赚多少。这些数字太小了。小到在他爸面前,它们就是零。”

    “今天晚上他爸把我约到酒店去了。一个人。他说了很多——三千员工、恒通的项目、陆云的前途。他说如果我愿意离开,他可以帮我家还清债务,帮我家重建旅馆,帮我家对接国际登山队。他的声音很平静,每句话都像在谈合同条款。我坐在那里,冷气太冷了,我起了鸡皮疙瘩。他以为我在发抖。我不是在发抖。我在算账。我在算,我走,他得到什么。我留,他失去什么。算完了。我欠他的。从一开始就欠他。他不是债主。他是我欠债的那个人。欠他一个不用做选择题的未来。欠他一个不用和他爸决裂的借口。”

    他把纸缘捏皱了。纸缘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变成了一个极小的褶皱,像她在法餐厅里蹲下捡钞票时那些被攥了很久然后被抚平的钞票上的皱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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