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灯花的光影映在赵姨娘的脸上,忽明忽暗,恰如她此刻那颗如在油锅里煎熬的心。
探春那一跪,那一拜,还有那三个响头,就象是烙铁一样,烫得她心尖子直哆嗦。
她虽然平日里咋咋呼呼,是个藏不住事儿的直肠子,可到底是这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那点子母女连心的直觉,让她此刻坐立难安。
“环哥儿————”
赵姨娘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才被她揉得皱巴巴的帕子,眼神有些发直,直勾勾地盯着贾环,声音干涩得象是喉咙里堵了把沙子:“你————你说实话。”
“那死丫头————她是不是真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
贾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指腹轻轻摩掌着那细腻的瓷胎。
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依旧满头珠翠、却难掩惊惶的姨娘,心中微微一叹。
他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缓缓放下茶盏。
“姨娘。”
贾环说起这事的时候,声音平静:“前些日子,南安郡王在太白楼设宴,请了我去。”
“南安王府?”
赵姨娘一听这名头,眉毛便是一竖,本能地警觉起来:“那是跟咱们不对付的。他们找你做什么?可是那八爷党又要给你下绊子?”
“非也。”
贾环摇了摇头,目光幽幽:“他们是来————求亲的。”
“求亲?”
赵姨娘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南安太妃,看上了三姐姐。
贾环似是淡淡嗤笑了一声:“说是想收为义女,认作郡主。至于这郡主的名头有了之后要去何处————”
他顿了顿,看着赵姨娘的眼睛,仿佛要看出姨娘的反应,这才一字一句道:“和亲。”
“去海上,嫁给那茹毛饮血的红毛番国王。”
赵姨娘只觉得脑子里象是瞬间炸开了一道惊雷,震得她耳朵嗡嗡作响。她猛地站起身来,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没站稳,还是小吉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和————和亲?!”
赵姨娘瞪大了眼睛,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那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啊!那红毛番是什么东西?听说长得跟厉鬼似的,还要吃人肉喝人血!这————这是要三丫头的命啊!”
她虽然平日里骂探春骂得凶,什么“白眼狼”、“攀高枝”,可那到底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哪怕这块肉长歪了,不跟她亲了,可听说要被送到那种鬼地方去送死,赵姨娘这心里头,还是像被人剜了一刀似的疼。
“这————这杀千刀的南安王府!”
赵姨娘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骂道:“他们自家的闺女舍不得送,就来算计咱们家的姑娘?真当我们是软柿子捏的不成?”
骂完了,她又象是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我就说————我就说那死丫头今儿个怎么怪怪的。”
“又是磕头又是赔罪的,原来————原来她是来跟我抉别的啊!”
赵姨娘捂着脸,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
贾环静静地看着她哭,没有劝阻。
直到赵姨娘哭声渐小,只剩下抽噎之时,他才缓缓开口,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姨娘。”
“您————想救她吗?”
“我虽与三姐姐并无几分姐弟之情,但在儿子心中,姨娘终究是最重要的。
若是姨娘欢喜,儿子自是愿意为姨娘略尽绵力。
赵姨娘闻言,那擦泪的帕子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
救?
怎么救?
那可是南安王府,是皇命,是大义!
更何况————
赵姨娘想起了往日里的种种。
想起了探春站在王夫人身边,冷冷地看着她被下人排。
想起了探春为了维护那所谓的“体面”,连亲戚死了都只肯按例赏那二十两银子。
想起了探春口口声声喊着“太太”,却对她这个生母避之唯恐不及。
那一桩桩,一件件,都象是扎在赵姨娘心头的刺。
“救————”
赵姨娘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环哥儿,你说姨娘是不是贱骨头?”
“她那般待我,拿我不当人看,只认那王夫人做娘。如今她落了难,我这心里头————竟还是放不下。”
她深吸一口气,象是要吐尽胸中的郁气:“可是环哥儿————”
赵姨娘猛地抓住贾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