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早已被这“父亲”二字压得透不过气来,可如今的贾环,早已非吴下阿蒙。
他看着贾政那张既尴尬又焦虑的脸,心中却是却忍不住嗤笑一声。
梨香院听戏?
荣国公府如今都火烧眉毛了,这三十七万两的窟窿还没堵上,倒还有闲心听戏?
这哪里是听戏,分明是鸿门宴。
只是,贾政既是在这宗庙门前拦人,把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且又是拿着“孝道”的大帽子压下来,贾环若是不去,明日只怕御史台的折子就要参他不孝。
“既是政老爷有请,那环,便去坐坐。”
贾环神色淡淡,甚至连那称呼都未曾改口,依旧是疏离的“政老爷”。
贾政闻言,虽觉这称呼刺耳,却也顾不得许多,连忙松了口气,脸上堆起几分勉强的笑意:“好,好。环哥儿,请,请。”
荣国公府,梨香院。
此处乃是贾府特意采买了那十二个小戏子排演之处,其中这些戏班子里的小戏子,皆是些色艺双绝的尖儿货。
刚一踏入那个院落,便听得丝竹之声咿呀婉转,端的是热闹非凡。
贾环随着贾政步入,抬眼望去,却见这戏台之下,坐着那早已“立下军令状”的贾宝玉,竟连那常年在城外道观里修仙炼丹、素来不问世事的宁国公府大爷—贾敬,也赫然在座。
如今贾环今非昔比,贾环到来,也算是一桩大事,贾敬出面,倒也算是情有可原。
且虽说废太子失势,但到底在位的是康帝,并非新君,父子一场,总归还念及几分旧情,如今贾敬出来走动,贾环虽然讶异,但到底觉得,还算是合乎情理。
贾敬一身青灰色的道袍,形容枯瘦,双目微阖,手中盘着两枚核桃,似是在听戏,又似是在神游太虚。
而在他身旁,贾珍、贾琏等人亦是作陪,只是一个个神色各异,显然也是心思不在戏上。
“环兄弟来了!”
贾琏眼尖,第一个便瞧见了,连忙站起身来,那脸上满是热络的笑:“快快快,给环兄弟看座!”
这一声喊,满座皆惊。
那原本闭目养神的贾敬,亦是缓缓睁开了眼,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眸子,在贾环身上扫了一圈,不辨喜怒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重新阖上了眼。
倒是贾宝玉,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箭袖,虽是强打着精神,可那眼底的乌青和虚浮的脚步,却怎么也遮掩不住那股子被酒色与福寿膏掏空的颓势。
见贾环进来,贾宝玉的神色最为复杂。
既有几分求人的急切,又有几分拉不下脸的尴尬。
“环————环兄弟。”
贾宝玉到底还是站起了身,有些局促地唤了一声。
贾环神色不动,只对着众人略略拱手,便在一旁特意留出的太师椅上坐下。
“政老爷。”
贾环也不看戏台,只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环公务繁忙,只有一盏茶的功夫。有何事,不妨直言。”
此言一出,原本咿咿呀呀的热闹场面,顿时冷了几分。
贾政老脸一红,搓了搓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只得拿眼去瞧贾宝玉。
贾宝玉见状,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看着贾环那副云淡风轻、仿佛高高在上的模样,心底不平之气翻涌。
“环兄弟,你这就有些没意思了。
贾宝玉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今日请你来,不过是想一家子骨肉聚聚,听听戏。这台上的《牡丹亭》,可是那芳官唱的,最是地道。你怎地刚来便要走?难道这荣国公府的地界,就这般让你坐不住?”
贾环闻言,眉头微挑。
他放下茶盏,目光清冷地落在贾宝玉身上:“宝二爷。”
“我听闻,前几日田大人才刚带兵上门催过帐。三十七万两银子,宝二爷立了军令状,说是一月便还。”
贾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如今期限已过数日,宝二爷不忙着去筹银子,倒有闲心在此听戏?这般雅兴,环————确实是比不了。”
“你——”
贾宝玉被他这一句话噎得脸红脖子粗,那股子少时带来的骄横脾气险些又要发作。
可一想到那张德胜的嘱托,想到那海商许诺的泼天富贵,他又硬生生地忍了下去。
“环兄弟误会了。”
贾宝玉深吸一口气,脸上强挤出一丝笑容,竟是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贾环的袖子:“这银子的事,我这不正要同你商议么?”
贾环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淡淡道:“哦?商议?环乃户部协理,这催债是公事,还钱是私事。二爷若是还不上,自有国法处置,何须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