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沿着狭长的宫道一路延伸,在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焦大早已牵着马车,候在了神武门外。
贾环登上马车,那张脸上,依旧是波澜不惊。
他举荐庆糖协理通商议价之事,看似一步险棋,实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必然之举。
康帝要的,是“器”,是那能颠复时代的蒸汽机。
而英吉利使臣要的,是“利”,是三百万两白银和通商口岸。
此事,已非朝堂之上的“子曰诗云”所能解决,而是赤裸裸的利益博弈。
放眼满朝,谁最适合去办这件腌攒却又要紧的差事?
非九爷庆糖莫属。
他天潢贵胄,身份尊贵,镇得住那帮红毛番的倨傲。
他执掌户部多年,精于算学,知晓这斤斤计较之道。
他如今失势,饱受冷眼,心中那股子怨气与不甘,正是最盛之时。他————是唯一一个拉得下皇子脸面,去如那市井商贾一般,分毫必争的人。
而他贾环此举,更是向康帝表明了态度。
他贾环,协理户部,清查田赋,是为“公”。
他贾环,身为西席,教授格物,亦是为“公”。
他贾环,举荐九爷,以利制利,更是为“公”。
他虽与四爷庆禛亲近,但他首先,是陛下的臣子,是大干的臣子。
这份“对事不对人”的胸襟,这份不计前嫌、唯才是举的“公心”,才是康帝最想看到的。
这,亦是他贾环,在这九子夺嫡的浑水之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去雍亲王府。”
贾环的声音,淡淡自车帘后传出。
“是。”
焦大一甩马鞭,青布尔玛车碾过暮色,导入了京城的车水马龙。
雍亲王府。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
四爷庆镇一身玄色常服,正负手立于那副巨大的《天下舆图》之前,面沉如水,不辨喜怒。
在他下首,坐着一个身着半旧儒衫,面容枯瘦,正自顾自咳嗽的中年文士。
那文士虽看似病弱,一双眸子却亮得吓人,仿佛能洞穿人心。
此人,正是雍亲王府的第一幕僚,邬先生。
“王爷。”
贾环缓步而入,对着庆禛一揖,又对着那邬先生微微颔首。
“坐。”
庆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贾环亦不客套,径直落座,将今日在南书房内,自蒸汽机起,至举荐九爷协理通商之事,一五一十,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书房之内,死寂一片。
庆镇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那双深邃的眸子,缓缓抬起,落在了贾环的身上。
那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贾环。”
“你可知,老九他————与本王,素来不睦。”
庆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带着一丝莫名的意味,但仔细听来————却也并非恼怒。
不等贾环回答,一旁那病弱的邬先生,忽地“咳咳”两声,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是泛起了一抹异样的潮红。
他缓缓放下茶盏,那双亮得吓人的眸子,此刻满是压抑不住的激赏。
“妙啊————”
邬先生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淅:“当真是————妙到毫巅。”
他转头看向庆禛,微微躬身:“王爷。”
“贾大人此举,非但是无心之失,反倒是————一石三鸟的妙棋!”
庆禛眉头一挑:“哦?”
“其一。”
郭先生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此为“为君”。贾大人此举,是为圣上解忧。”
“圣上如今要的,不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臣子,而是要一个能替他办成事、挣回银子的能臣”。放眼满朝,九爷的确是最佳人选。”
“贾大人不计前嫌,唯才是举,此乃公心”。圣上————最喜的,便是这公心”。”
“其二。”
邬先生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为为臣”。”
“贾大人此举,更是为王爷您,在圣上面前,挣来了天大的体面!”
“如今满朝文武,谁人不知贾环是您雍亲王府的人?可您的人,非但不结党营私,反而能对事不对人,举荐一个政敌去办差。”
“王爷,这叫什么?”
“这叫胸襟!”
邬先生那沙哑的声音,微微拔高:“您这般胸襟,比之那鲁莽冲动的大阿哥,比之那看似贤德、实则钻营的八阿哥,不知要高出多少!”
“圣上见了,只会愈发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