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强烈的愤懑与不甘,瞬间冲垮了他那点虚伪的孝心。
贾政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自以为寻到了一个迁回的借口,连忙叩首道:“母亲!儿子————儿子前程是小,可这荣国公府的门楣是大啊!”
“宝玉如今虽是白身,可将来————将来的哥儿呢?哥儿总是要读书科举的!若子孙皆是白身,将来如何能光耀门楣?”
他言辞“恳切”,彷佛真是为家族大计考量:“母亲,您此举————是否太过武断了?此事,焉知没有转寰的馀地?”
“转寰?”
贾母闻言,竟是气得笑了起来。
她撑着身子,在鸳鸯的搀扶下坐起,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住贾政。
她看着这个自己偏爱了一辈子的儿子,在家族倾复、母亲舍弃尊荣之后,心中所想的,竟不是感恩,而是“武断”————
竟还是那虚无缥缈的“光耀门楣”?
贾母只觉得心寒彻骨。
“狼心狗肺!”
她扬起那只枯瘦的手,用尽了全身最后的气力,狠狠一巴掌,甩在了贾政的脸上!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响彻了整个荣禧堂。
贾政————懵了。
他捂着火辣辣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须发散乱、满眼怨毒的老妇人。
“我————我若不武断?!”
贾母的声音凄厉,宛若泣血:“我若不舍了这张老脸,舍了这身诰命!如今你们父子二人,便是在那菜市口,等着挨刀的死囚!”
“你这孽障!你只想着你的仕途,你可曾想过我的玉儿?!若非是你将他逼上绝路,若非是你那利欲熏心的军功”,他岂会————岂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你————你竟还敢说我武断?!”
“我贾家————我贾家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自私自利、狼心狗肺的畜生啊!”
贾母捶胸顿足,一口气没上来,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贾宝玉早已被眼前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从未见过贾母发这般大的火,更未见过她打父亲。
这比在大理寺天牢里,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他哆哆嗦嗦地爬起身,连滚爬地逃离了这令人窒息的荣禧堂。
贾宝玉一路落荒而逃,回至自己那早已冷清的院落。
他“砰”的一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倒在地。
天牢里的腥臭、父亲脸上的巴掌印、祖母那凄厉的哭嚎————
这一幕幕,如同梦魔,在他脑中疯狂交织。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巴。
他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他想起了那能让他暂时忘却一切的————戒烟丸。
贾宝玉疯了似的爬向妆台,颤斗着手去摸索那个精致的螺钿小匣子。
“快————快给我————”
袭人早已不知去向,屋里冷锅冷灶,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无。
他“哗啦”一声将匣子扒开,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地上。
胭脂、香粉、玉佩————
什么都无。
贾宝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疯狂地在地上摸索着。
终于,在角落里,他摸到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他颤斗着倒出————
匣子里,空空如也。
只剩下————最一颗。
贾宝玉怔怔地看着掌心那颗小小的药丸,只觉得一股比在天牢时还要彻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他。
他————该怎么办?
正当荣国公府鸡飞狗跳,从根子上开始溃烂之时。
京城南城的“聚源当”门口,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探头探脑。
贾赦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直,怀里揣着两个用厚布包裹的锦盒,正是他趁乱从贾母私库里“取”出的第二批古董。
他心中既是亢奋,又是紧张。
前日那对汝窑茶盏,竟是当真换回了三万两雪花银!
那掌柜的虽是肉痛,却也未敢多言,只说是东家看上了,让他有多少收多少。
贾赦尝到了甜头,食髓知味,哪里还忍得住?
他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便压低了帽檐,正欲闪身进门。
“哟,这不是大老爷么?”
一个不咸不淡、似笑非笑的声音,忽地从他身后传来。
贾赦闻言,只觉得背后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