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年轻的母亲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什么重话,她默许了这群人忙上忙下团团乱转,既没有哭泣着请求所有人救救她的孩子,也没有在所有人无功而返时,暴怒着嘶吼表达不满。
她只是在别人手足无措的时候,重新绞了帕子,安静地帮昏迷的少年擦拭脸颊的冷汗。
“尤金先生。”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依旧是平静的,尤金蹙眉飞速俯身靠近,听见她低声吐出几个音节,眉头一紧,眼尾余光立刻扫向角落的方向。
这里除了沙弗莱和本地的医生之外,还有几个陌生的白袍子不知何时站在这里。
……是光明教会的人。
尤金的手指在暗处动了动,便有人从门口缓步离开,通知暗精灵暂时不要在这边露面。
这群白袍保持着一种奇怪的矜持,无人在意的话便不会开口,直至有人将目光放在他们身上,他们才愿意正式地开口说话。
“我名赛德里安,是隶属教会的一名神官。”他们之中最年轻的那一个开口说道。
“非常抱歉,但如果寻常医师无法解决这少年的问题的话,是否介意让我们试一试?”
为首的金发青年瞧着不过二十多岁的样子,神官袍的花纹却是这几人之中最为繁复华丽的一个,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肌理细腻的手掌上偏偏伤痕遍布,反复缠绕着一条形似荆棘的金属色细链。
光明教会内的苦修派,这一分支原本还算小众,近些年开始却变得越来越多了。
尤金不大乐意和这群人打交道,光明教会的信徒大多是古板的教条主义,苦修派更是其中翘楚。
事关仍在昏迷中的小少爷,他们用了各类法子不见效果,似乎也只能试试眼前光明教会的法子,他抬眼看向沙弗莱的方向,见她只平静起身让开些许距离,这才绷着脸,跟着一起侧过身子。
名为赛德里安的神官走进检查,他的目光在沙弗莱的身上短暂停留了片刻,然后才看向昏睡中的赫利俄斯。
过了一会,他起身,转而面向众人。
“我首先要说一句抱歉。”这年轻的神官柔声表示,“因着纳克斯堡的传闻,我们携带了一些特殊的圣物,其中有一部分的效用是可以放大身上那些错误的情绪,我想就是因为这个理由,这名少年才陷入了过往阴影的梦魇之中。”
尤金闻言冷笑一声:“说白了,你们就是罪魁祸首了?”
“我等的本意是为了寻找可能在此活跃的恶魔。”
赛德里安解释着。
“女巫大多是夜母的信众,纳克斯堡既然出了问题,夜神的眷属自然也会亲自到访查探情况,通常来讲祂们对女巫无害,对于此地的普通人来说却算得上一场象征堕落的灾难;
恶魔,还有魅魔,祂们大多擅长引导人心中最极端的负面情绪,我们提前行动,可以确保普通人不至于被他们引上歧途……以及,早一步带回那些已经被欲望捆绑束缚的可怜灵魂。”
“也别等普通人误入歧途了,这小子现在的德行和堕落等死有什么两样——?”
查理曼不知何时已经赶了过来,一脚踏进来就在发火,阴着脸怒气冲冲地表示,“也不看看我们家孩子都被你们折腾成什么样了!?这倒霉玩意到底靠不靠谱啊?”
其余的白袍神官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脸上也都带了几分被冒犯的不满,但只有赛德里安仅仅是叹息一声,仍是耐心十足地解释。
“这名少年的情况非常特殊,先生。”赛德里安温声表示,“他很敏感,也很敏锐,在某一方面的天赋极好,至少我没有见过比他更优秀的孩子。”
查理曼阴着脸追问:“所以?”
“问题便出在他这种极特殊的珍贵天赋上,”神官叹息道,“若是能被引导着走向正确的道路,那么这名少年极有可能成为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光明骑士,无需任何圣物的辅助便能察觉到恶魔窥探的影子;可若是就这样无人看管,任由他自由成长的话——”
神官微微一顿,脸色有些严肃的凝重。
“……他会比任何人都快地堕入深渊的阴影。”
——就像是,埃斯泰尔两百多年前那位毫无预兆坠入深渊的疯王。
显然,这方面的知识处于游侠的盲区范围,他脸上仍带着真心实意的深沉怒气,但目光已经看向了沙弗莱的方向,意图寻求她的意见。
赫利俄斯的糟糕状态是其一,更关键的是沙弗莱的特殊身份。
游侠脸色紧绷到了极致,他不确定如果真的出了问题,单凭自己这些人能不能把她从这许多神官手中抢出来……但无论如何,要是情况真的恶化到了那一步,他会想办法试试。
沙弗莱神色平静,轻轻拨弄着少年濡湿的额发。
“无论这条路要怎么走,首先需要这孩子先醒过来才行。”她抬眸看向神官的方向,赛德里安飞快地垂下眼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