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一天就立冬了,深秋的最后一日,天灰得象是永远都洗不干净似的。
潞安(长治),城墙上的膏药旗无力地耷拉着,城门洞边,几名伪军抱着枪缩在沙袋后昏昏欲睡,棉袄的袖口磨得黝黑发亮。
街道上的行人很少,但无论快慢,往来的人们都习惯性低着头,盯着地面,象是怕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些天,城内“治安清查”的力度又大了些,又一批商铺被查封了,到处可见门板上糊着的“军管”纸条,平日一大早的叫卖和蒸腾的糕饼水汽,再不复见。而少数开张的铺面,也少有客人,门口蹲着面无表情的伙计,无聊地望着街口。
城西某个街口,是日军第36师团司令部所在地,一座灰砖砌成的三层楼,曾是晋绥军某个高官的公馆,如今被改得面目全非,戒备森严。
按照华国的老黄历来说,今天不适合做重要的事,或做出重要的决定。但对于日军第36师团而言,今天却不得不对过去半个月的作战行动进行总结,并重新定下方向。
楼前的街边,十几个日本宪兵正在清街,动作急促而粗鲁,被推搡或恐吓的行人纷纷躲避。
一阵汽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车头的膏药旗被风吹得噼啪作响。
“将军阁下,真是辛苦了!”
一名少佐参谋上前拉开车门,毕恭毕敬,门前两侧的卫兵纷纷举枪敬礼。
几秒种后,一只锃亮的马靴踩上地面,身材敦实的日军少将探出车,正了正军帽,没有看任何人,径直朝楼门走去。
津田美武少将,日军独立混成第4旅团的旅团长。
咚——!
突然,东面传来一声枪响。远远的,声音不大,象有人往陶缸里丢了颗石子。
那是伪军伪警在搜捕城内的八路军地下党,从三年前开始,就不曾断过。
卫兵们蜂拥而来,在津田前后排起了人墙。
津田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朝东面望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然后继续前进,军靴踩在石阶上,不急不慢。
沙袋后的机枪手哗啦一声拉动枪机,台阶上的军官停止了交谈——司令部大楼门前,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死死盯着枪响的方向。
“命令巡逻队,务必抓住破坏分子!”少佐参谋对着门前的日军中尉大声呵斥。
“哈依!”
很快,一队日军士兵端着步枪朝枪响的方向小跑而去,剌刀在灰白的日光下闪着冷光。
与此同时,随着津田少将的到来,由第36师团师团长井关仞中将亲自主持的会议,正式开始。
……
……
深秋的清漳河,明显瘦了不少,露出被泡烂的河岸,黑一块灰一块,象是谁用炭笔在河谷里乱涂的伤疤。
风从赤岸村方向刮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焦味,还有铁锹翻土的声响。八路军战士和村民们正把烧毁坍塌的屋子拆开,梁木归一堆,砖瓦归一堆,重新砌起了新家。
河滩上,妇女们蹲着搓洗军装,棒槌声啪嗒啪嗒。远处,有人在唱《在太行山上》,结果调子起高了,唱破了音,引来一阵哄笑。笑声顺着河面漂,撞在岸边又弹了回来,碎成一片片涟漪。
“嘶,冷冷冷,爽爽爽!”
清漳河很凉,也很爽,周凡蹲在河边,一边哆嗦一边洗脸,不远处,清洗衣被的几个小护士噗呲一下都笑了。
“周营长,还是要喝药的!”沉护士又追出来了,双手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中药,很不高兴。
“高烧早退了,你看看,我还有什么事!”周凡转过身,蜷起了右手臂,展示他并不存在的肱二头肌。
“可是,这是院长交代的,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像周营长这样因劳累过度的病号,就算能下床了,也要花不少时间调理,不然以后会落下病根……这药很难找的,不能浪费!”
沉护士很急,手里的汤药使劲往周凡眼前凑。
“很贵?这样,包得跟粽子一样的那个沉营长,你们都是五百年前的兄妹,好东西肯定先给他喝!”周凡洗漱着口腔,对这些苦得能让人失去味觉的中药汤剂是深恶痛绝,直接转移到了某人身上。
一人一方,这药还能让来让去?沉护士都快哭了。
“你别哭啊!行,我喝!”周凡吓了一跳,正要去哄,眼角的馀光就看到两个熟人站在十米外,傻愣愣地看着自己。
“钱大忠,馀二娃……嘶,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没有跟大部队回去?”周凡看了眼手里的汤药,再看看走到面前立正的两人,很是不解。
馀二娃看了眼钱大忠,嘻嘻一笑:“营长哥,你是不是忘记什么事了!”
“忘记事儿?鬼子被我们灭了,分到一大堆战利品,之后就是评功嘉奖,我能忘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