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着板车的八名战士死命顶住,但板车还是不受控制地向河面方向滑去。
“撑住!”
薛虎生扑过去,用双手死死拉住车尾。可是路面太滑,人都不能站稳,板车还在一点点向河边倾斜。
韩之正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镗床!那是镗床的基座!不能掉下去!”
罗满仓原本在队伍后面扛弹药箱,听到老人的高喊,丢了箱子就往前面挤。看了一眼正在滑坠的车轮,二话不说,直接钻到车前下方,用后背死死抵住了车架。
“我起——”
罗满仓一声闷吼,青筋从脖子一直暴到额头。
板车的下滑停住了,但罗满仓的身体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压弯。三百多公斤的铸铁基座,加之板车本身的重量,全部压在他一个人的脊背上。
身材敦实,膀大腰圆,吃得又多,别看罗满仓才十九岁,却是营里出了名的莽子大力士——不过几秒种,罗满仓的脸迅速涨成了紫红色,牙齿咬得咯咯响,雨水混着汗水从下巴滴落。
我去,你个罗满仓,这会丢命的!
“快拉!快把车拉上去!”周凡疯了一样吼叫着,脸都吓白了。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搬石头垫车轮,用绳子套住车轴往后拽。可惜脚下太过湿滑,没有足够的承力点,完全使不上劲,上再多人也拉不住,而且越多人挤在一起,越容易出事。
罗满仓的身体在发抖,脊背弓成一个危险的弧度,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他不敢动,否则连人带车都会掉下去。
“割绳子!”
低头看向系在车架上的镗床基座,几秒后,周凡做出了决定。
韩之正猛地转头,眼睛瞪得溜圆:“不能割!那是——”
“救人要紧!”周凡抽出剌刀,弯腰钻到板车下面。
罗满仓的脸就在面前,近得能看见对方眼里密布的血丝。憨厚的青年咬着牙,全身的肌肉都在颤斗,雨水顺着下巴淌成一条线。
“罗满仓,听我说。”周凡拍着罗满仓的脸,抹去对方眼角的泥水,“我数到三,你就往外滚,记住了!”
几秒后,剌刀划过,湿透的麻绳应声而断。
失去捆扎的机床基座在板车上晃了一下,然后带着无可阻挡的惯性向河面方向滑去。板车被带得猛地一歪,几名战士跟跄着摔倒。罗满仓感到背上的压力骤然消失,身体本能地往内侧一滚,后脑勺直接撞在了车轴上。
铸铁基座滑过车尾,在山涯边顿了一下,然后一路翻滚坠进浊漳河,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所有人都呆住了。
韩之正跪在泥水里,双手撑着泥地,目光呆滞。几个从药王洞跟来的年轻技工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对,对不起,营长……我……我……”罗满仓仰面躺在泥水里,胸口剧烈起伏,后脑勺还在往外汩汩冒血,身下的泥水都染红了。
“满仓,好样的……别说话!”
周凡掏出急救包,用止血带死死按住罗满仓后脑的伤口。雨水立刻把纱布浸透,血水顺着指缝淌下来,看起来格外渗人。
卫生员挤了过来,跪在泥水里接手包扎。
周凡站起身,环顾四周——半散架的板车歪在路边,几名战士坐在地上,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韩之正还跪在河岸边,佝偻着背,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
“薛虎生!钱大忠!”周凡的声音不大,但在雨中格外清淅。
“到!”十几米外,两个泥人从地上爬起来,挺胸立正。
“清点人数,检查所有车辆和货物……把队伍带到前面那块高地上去,找个地方扎营。”
“营长,还有三里地就到合漳村了。”
“这鬼天气,走不了!”周凡抬头看向天,连连摇头,“雨不停,路只会越来越烂,前面还有好几处临崖的险路,总不能丢下板车,全部肩扛手抬吧?”
薛虎生咬了咬牙,转身去传达命令。
周凡走到韩之正身边,蹲下来,双手扶住了老人的肩膀:“韩工,对不起。”
……
天黑之前,队伍转移到了河谷一侧的台地上。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搭起帐篷,用油布把剩下的机器部件盖得严严实实。
罗满仓被抬进一顶帐篷,头绑得跟粽子似的。人还算清醒,就是背部疼得厉害,翻不了身。
“营长……”罗满仓想坐起来,却被周凡按住了。
“我没事。”罗满仓的声音闷闷的,“营长,那台机器……值不少钱吧?”
周凡愣了下,突然笑了:“你人没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