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苑在燕北王府的最西边,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
院子里种著几十竿竹子,青翠欲滴,风一吹沙沙作响。
院中有一间小小的花厅,花厅里摆著一架古琴,古琴前坐著一个老妇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髮花白,脸上布满皱纹,背微微佝僂著,看上去至少五十多岁。
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正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弹的是一首《梅花三弄》。
琴声悠扬,如泣如诉,在竹林中迴荡。
她叫苏嬤嬤,是王府的首席乐师。
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名,也没有人在乎。
她在王府待了十二年,教过府中不少丫鬟弹琴,偶尔也在宴会上演奏一曲。
她沉默寡言,不喜交际,除了弹琴就是一个人待在院子里,种竹、养花、看书。
王府的下人们都叫她“苏嬤嬤”。
对她尊敬但不亲近。
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
李长安知道。
他站在青竹苑的门口,听著那首《梅花三弄》,没有急著进去。
琴声很慢,慢得像是每一下拨弦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不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能弹出来的——不是技术上不能,而是情感上不能。
那个声音里藏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像是一坛埋了三十年的酒,越陈越苦。
一曲终了,李长安推门走了进去。
老妇人抬起头,看到李长安的瞬间。
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復了平静。
她站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弯腰,行了一个標准的奴僕礼。
“老奴拜见世子殿下。”
她的声音沙哑,带著老年人特有的苍老和迟缓。
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眼角的鱼尾纹像是一把展开的摺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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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的法令纹深得能夹住一颗绿豆。
李长安看著她,没有说话。
他走到古琴前,伸出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亮的颤音。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那个“老妇人”,嘴角微微勾起。
“不知道该叫你苏嬤嬤,还是叫你月心护法?”
老妇人的身体猛地一震。
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膝盖差点弯下去,但很快稳住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那道光和她苍老的外表极不相称。
像是一把藏在破布里的绝世好剑,只露出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世子殿下说笑了!”
她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李长安听出了一丝紧绷。
“老奴姓苏,在王府做了十二年的乐师,从未听说过什么月心护法。”
“是吗?”
李长安在古琴前坐下,手指在琴弦上隨手拨了几下,拨出的声音杂乱无章,和刚才那首《梅花三弄》天差地別。 “十几年前,白莲教发生了一件大事。前右护法月心,与青城山的长老玉龙真人私奔,轰动江湖。”
“两人想用孩子化解白莲教和正派之间百年的恩怨,但青城山的太上长老知道了这件事,逼玉龙真人杀了月心,承诺事成之后让他做青城山掌教。”
老妇人的脸色变了。
她脸上的皱纹在微微颤抖,像是戴了一层不合適的皮。
“玉龙真人在月心分娩的时候动手了!”
李长安继续说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
“一个女人刚生完孩子,身体最虚弱的时候,被自己最信任的人偷袭。她活了下来,但修为跌落,从第十一境跌到了第八境。她的师傅赶来救她,被正道的高手围杀而死。白莲教掌教的位置,落在了她师妹的手中。”
老妇人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
她低著头,李长安看不到她的表情。
但他看到她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些年,她很懊悔,很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傻。她每天都折磨自己,用针扎自己,用疼痛来提醒自己不要忘记那段耻辱。”
“她离开了白莲教,隱姓埋名,躲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戴著一张人皮,把自己变成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
李长安站起身,走到老妇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月心护法,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哭泣。
然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