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象台的红色高温预警早已麻木,成了每日新闻的固定背景音。
真正的危机,在于缺水。
临江市赖以生存的几座大型水库,水位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天天,不可逆转地下降,直至相继跌破历史最低警戒线。
库区边缘,裸露出大片龟裂、泛着惨白盐碱的滩涂,如同大地干涸的伤疤。
曾经碧波荡漾的库心,如今只剩下一小洼浑浊的、散发着藻类死亡腥气的“水坑”。
尽管官方早已启动最高级别的应急响应,不惜代价从数百公里外的其他水系调水,但那点珍贵的“外援”,在千万级人口的日常消耗、工业基本运转、以及城市消防等刚性需求面前,依然是杯水车薪。
限量供应,分时段供水,成了每个家庭的日常。
水龙头里流出的,不再是“哗哗”的自来水,而是细细的、时断时续的涓流,带着一股淡淡的、难闻的消毒水味。
许多老旧的、水管末端的小区,甚至终日不见一滴水,只能依靠政府的送水车,在烈日下排起长龙,用塑料桶、水盆,接回一家老小一天的口粮。
城市绿化带一片枯黄,行道树奄奄一息。
街心公园的人工湖早已见底,龟裂的湖底泥土被晒得坚硬如铁。
空气干燥得仿佛一点就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痛感。
医院里,因中暑、脱水、热射病就诊的人数激增。
工厂因限水而减产、停产的通知接踵而至。
菜市场里,绿叶蔬菜成了奢侈品,价格疯涨。
民生维艰,怨声载道。
官方媒体上,依旧是“众志成城,抗旱救灾”、“科学调度,保障民生”的鼓舞与通告。
但私下里,在菜市场、在公交站、在因停水而无法营业的街边小店门口,市民们的抱怨、焦虑、乃至绝望的情绪,如同暗流般涌动、汇聚。
“这鬼天气,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再不下雨,别说洗澡,连喝的水都快没了!”
“政府说从外地调水,可这么远,运过来够干嘛的?杯水车薪!”
“我听说乡下有些村子,拜神求雨,还真下了!叫什么水伯?”
“嘘!小声点!现在不让说这个,说是封建迷信!”
“迷信?那你让老天爷下雨啊!科学能让老天爷下雨吗?”
“唉,要是真有神仙能下场雨就好了,管他什么迷信不迷信,能救命就是好神仙!”
绝望之中,人心思变。
当科学的力量、官方的努力,在持续的自然伟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时,那些被压制、被批判的“非科学”念头,便开始如同野草般,在干裂的心田上顽强滋生。
“水伯”这个名字,再次从乡村的隐秘传说,悄然流入焦虑的市民耳中。
老槐村、王家坳、赵家沟、李家村接连“求雨成功”的故事,在私下里被传得神乎其神,细节虽然模糊,但“心诚则灵,祭祀有雨”的核心,却深深烙印在许多走投无路的人心里。
于是,一种自发、零散、却带着最后希望的行为,开始在城市的边缘,那条依旧保持着“异常”清澈的城市景观河边,悄然上演。
起初,只是一两个住在附近、被旱情逼得走投无路的老人,趁着夜色,偷偷来到河边僻静处。
他们没有神像,没有祭坛,只是从怀里掏出偷偷藏下的、家里最后的几块饼干、几颗水果,或者用皱巴巴的纸折成的小船,小心翼翼地放在岸边,或者轻轻抛入水中。
然后,双手合十,对着黑沉沉的、倒映着城市稀疏灯火的河面,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祈祷:
“水伯老爷行行好,给下点雨吧”
“神仙大人,俺们知道错了,不该浪费水,求您发发慈悲”
“给条活路吧”
他们的声音颤抖,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虔诚。
那是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望,是对“超自然力量”最后的、绝望的祈求。
很快,效仿者越来越多。
深夜的河边,不再只有夜钓者和巡逻者。
多了许多蹒跚的身影,多是老人,也有少数抱着孩子的妇女,甚至有几个神色惶惑的年轻人。
他们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的蝼蚁,汇聚到这条河边。
贡品五花八门,寒酸得令人心酸:半块发硬的馒头,几粒蔫了的花生,一小撮自家晒的萝卜干,用孩子作业本折的纸船,甚至只是几片捡来的干净树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