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往他身边凑了凑,哆哆嗦嗦地说:“我那件新买的呢子大衣,还有咱俩结婚时妈给做的那床新棉被,都在西屋里。拿回来我们就不冷了。”
陈志明猛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怎么拿?你还想让我回去求她吗?”
“不是求!”王小红急了,撑起半个身子,“那是我们的东西!我们结婚的东西!她凭什么不给我们?我们回去拿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她还能拦着不成?”
“天经地义”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志明心里那把屈辱的锁。
对啊,那是我的家,我的房间,我的东西!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鞋子。
“走!现在就回去!”
两个人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再次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家属院。
站在自家门前,陈志明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没敢敲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西屋的窗户下。
王小红跟在后面,小声催促:“你快点啊!去看看,门锁着没?”
陈志明走到西屋门口,伸出手,却摸了个空。
锁呢?
他心里一慌,借着从东屋窗户里透出的微光仔细一看,门上那个他熟悉的黄铜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门板上一个狰狞的破洞,和掉在地上已经摔断了的锁头!
“她她把锁砸了!”陈志明的声音都在发抖。
王小红冲了过来,看到这一幕,尖叫一声,想也不想就一把推开了房门。
屋里的景象,让她瞬间疯了。
房间被搬空了一大半,只剩下那张破床。
墙角,一个脏兮兮的麻袋敞着口,她那件宝贝得不行的呢子大衣,正被胡乱地塞在里面,旁边还扔着陈志明的几件脏衣服。
而她的梳妆台,已经被搬到了屋子中央,陈美玲正拿着块抹布,兴高采烈地擦着桌面!
“啊!我的东西!你们在干什么!”王小红目眦欲裂,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进去,一把推开陈美玲,扑到那个麻袋上,“谁准你们动我东西的!你们这帮强盗!”
陈美玲被推得一个踉跄,撞在床沿上,吓得脸都白了。
“三嫂,是妈让我们”
“你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小贱人!”王小红抓起麻袋里的呢子大衣,看到上面沾染的灰尘,心疼得直掉眼泪。
东屋的门开了,周桂兰披着件外衣,平静地走了出来。
她扫了一眼屋里鸡飞狗跳的景象,最后目光落在陈志明身上,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
“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回来当贼吗?”
“妈!”陈志明看到她,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涌上了头,“你这是干什么?你凭什么砸我们的锁?凭什么动我们的东西?你还让不让我们活了!”
“活?”周桂兰冷笑一声,走到屋子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护着一堆破烂的王小红,“我给过你们活路,是你们自己不要的。这个家,不养闲人,更不给滚出去的人留地方。”
她指了指那个麻袋。
“这些东西,我本打算明天一早扔去垃圾堆。既然你们自己回来拿,倒省了我的力气。拿上,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扔垃圾堆?”王小红听到这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她跳起来,指着周桂兰的鼻子就开骂。
“你个老东西!心怎么这么毒!这些可都是我结婚的嫁妆!你敢扔我的东西,我跟你拼了!”
“你的嫁妆?”周桂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那个把你卖了换钱给你哥娶媳妇的妈,给你一分钱的嫁妆了吗?你身上穿的,床上盖的,哪一样不是我们老陈家的钱买的?现在,我不要了,嫌脏,不行吗?”
这番话,句句都戳在王小红的痛处。
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所有的道理都讲不过,剩下的就只有最恶毒的诅咒。
她指着周桂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
“你个老不死的!你这么恶毒,怪不得我公公死得早!你活该断子绝孙!”
“老不死的”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开。
所有人都被镇住了。
连一直又哭又闹的王小红,自己都愣了一下。
空气死一般的寂静。
周桂兰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她的眼神里,最后那点残存的、名为“母子亲情”的火苗,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空洞的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