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欠了两个月费用了!再不交钱,今天就给我滚蛋!我们这儿是敬老院,不是收容所!”
护工的叫嚷声粗暴,话里全是嫌恶。
“催了,电话打了好几遍。”
“大儿子说他出差,二儿子说钱归他弟弟管,三儿子说他下岗了没钱,小儿子干脆不接电话。”
“那闺女倒是个好的,前两天送了点水果罐头过来,一听要交钱,哭着说她婆家也困难”
另一个护工搭着腔,话里全是看热闹的嘲讽。
“那就别住了!把她弄到大门口去,让她家里人自己来接!省得死在我们这里晦气!”
院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锤定音。
周桂兰心里一慌,攥紧了被角。
大雪天的,把她一个半瘫的老婆子扔门口,这不是存心要她的命吗?
她一急,身下一热,一股骚臭味立马散开。
“你个死老太婆!临死了还净给人添乱!”
护工捏着鼻子过来,骂骂咧咧地收拾。
手上的劲儿却不小,在她胳膊上又掐又拧,青一块紫一块。
周桂兰疼得眼泪直流,嘴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很快,她就被裹着那床破被子,扔在了一张吱呀作响的担架上,推到了敬老院结了冰的大门口。
冷,真冷。
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
她身上只穿着入秋时的一件单薄衣裳,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天空是灰蒙蒙的,跟她此刻的心情一个颜色。
天空是灰蒙蒙的,跟她这会儿的心情没两样。
“志强志勇志明美华美玲我的儿啊妈冷”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心里呼唤着五个子女的名字。
从天亮到天黑,雪花落了满身,也没见一个孩子过来。
最后,敬老院的人怕真闹出人命担责任,又骂骂咧咧地把她推了回去。
可这一天一夜的冰冻,早就掏空了她这副老骨头。
回到屋里,那点可怜的暖气一烘,她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彻底断了。
“吵,吵什么吵!一个个死了爹,倒跟过年一样热闹!”
周桂兰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不耐烦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屋里那片熟悉的水泥天花板,上面还有一块去年漏雨留下的水渍。
她不是死了吗?
死在敬老院那个比冰窖还冷的冬天。
怎么回事?
外屋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毫不顾忌地传进里屋。
“二哥,你讲点道理!爸的工作凭什么给你?我是老三,我也是爸的儿子!钢厂的铁饭碗,谁不想要?”
“你想要?你脸咋那么大呢?你都进纺织厂了,再熬两年也能转正,还惦记钢厂的活儿?我可还待业呢!按理也该轮到我!”
“放你娘的屁!纺织厂那点工资够干啥的?能跟钢厂比?爸可是五级焊工,我要是顶了班,进去就是三级工,待遇能一样吗?”
是老二陈志勇和老三陈志明的声音。
“都给我闭嘴!”一个沉稳些的声音呵斥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爸刚走,妈在里头歇着呢,你们就在这儿为个工作名额吵翻天,有没有点良心!”
是老大陈志勇。
紧接着,一个细声细气又带着点优越感的女声响起:
“卫国说得对。二弟三弟,妈心里正难受,咱们做儿女的,得先顾着老人的情绪。家里的事,可以慢慢商量。”
这是大儿媳妇,刘翠花。
一个高中生,在区文化站工作,平日里总爱拽几句文化人的嗑。
“呵,大嫂说得就是好听。全家就你们两口子日子过得最舒坦,老大是大学生,端着报社的铁饭碗,你也有正经工作,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三陈志明的媳妇王小红立刻阴阳怪气地顶了回去。
“就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真要是替这个家着想,就先表个态,爸那两千块的抚恤金你们家一分不要,我们立马不吵!”老二媳妇张秀英也跟着帮腔。
刘翠花被怼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
“你们还有没有规矩了!”陈志强恼了,声音也高了八度,“她是你大嫂!”
“想让我们尊敬,就拿出当大哥大嫂的样子来!别光动嘴皮子,也别惦记爸拿命换来的钱!”陈志明也火了,直接把话挑明。
都是一个妈生的,谁不知道谁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装什么清高!
陈志强气得镜片后面的眼睛都眯了起来,手指着两个弟弟,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