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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节学阁的鞋跟
天空岛大学的云是从早到晚都不散的。
王言刚来那会儿,总觉得自己住到了一锅永远煮不开的粥上面。
石板路湿漉漉的,栏杆上一层薄水,风一吹,图书馆的木窗就吱呀吱呀地响。
他是两年前应聘来这所学校的,教气象史,一门在旁人看来毫无用处的学科。
毕竟学校本身就飘在云上,学生抬头就是天,谁还需要从故纸堆里认识风?
但他喜欢。
他喜欢早上第一节课前,从教师公寓走到学阁那一段路。
岛外缘的栏杆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云。
有时候云低,他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一团棉花似的水汽上,像踩着另一个天。
学阁在整座岛的最东端,一座孤零零的石塔,螺旋楼梯盘着中央的书架一直通到塔顶。
这里存着学校千万年来的旧手稿,平时除了王言,几乎没人上来。
今天他抱着一摞刚从地下库翻出来的航行日志,正准备爬上三楼,就听见了一个声音。
“…可恶。”
很小,很压抑,像有人在咬着什么东西跟自己生气。
王言停下来,侧耳听。
“——可恶可恶可恶。”
他顺着声音绕到一排书架后面,然后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一个高挑的女人。
她穿一身黑——贴身的黑衣为底,外罩一件前短后长的礼裙,裙摆内层是半透的灰纱,被塔窗灌进来的风一吹,贴着小腿晃。
裙身两侧绣着暗红的凯尔特三角结,像三股绳绞在一起,从腰侧一直蜿蜒到裙摆;那些红纹在天光下细看,竟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手上是一双及肘的黑色长手套。
她肤色苍白,苍白到和那一身黑放在一起,几乎有种不真实的冷感。
问题是,她左脚那只鞋的鞋跟,牢牢地卡在了螺旋楼梯石板的一道裂缝里。
她弯着腰,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戴黑手套的手去拽那只鞋,拽不动,脸涨得通红——那点红在她一贯苍白的脸上格外显眼。
更准确地说,她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既不想叫人来帮忙、又实在搞不定”的僵硬姿势。
王言没多想,走过去:“需要帮忙吗?”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应激,转过来。
那是一张很好看的脸。
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浅金的底色,瞳孔是七瓣花的形状,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金箔上刻了一朵花。
此刻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花形瞳孔微微收缩,里面写满了“你是谁你怎么在这里你看到了多少”。
她的头发是极长的银白,一直垂到腰窝以下,额前碎发乱乱地扫着眉骨,两缕发丝顺着脸颊垂到胸前。
发间左右各嵌着一枚细小的红晶尖角发饰,看上去很是娇俏。
“谁要——”她刚开口,又顿住,大概意识到在陌生人面前大喊有失身份,于是把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改成一句冷冰冰的,“不必。”
“哦。”王言很诚实地看了一眼她卡在缝里的鞋跟,“可是你的鞋跟。”
“我看得见。”
“这裂缝是十上个纪元留下的。”王言蹲下来,凑过去看了看,“往里掰会断,得顺着纹理往上抬。你一个人使劲没用,方向反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王言已经很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隔着薄薄的丝袜,能感觉到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别动。”他说。
他不是故意要碰她。只是这种情况下,扶着脚踝比去拽鞋跟稳当。他另一只手托住鞋跟,顺着那道石缝的走势,轻轻地往上、往外一送。
“咔。”
鞋跟出来了。
他顺手把她的脚放回到地板上,站起来:“裙子上沾了点灰,这边。”
她后退了半步,把脚缩回去,手忙脚乱地拍自己的裙摆。
拍了两下,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太狼狈,又停住,改用一种努力维持镇定的语气:“…多谢。”
“不客气。”王言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露出一点虎牙,看起来不像个讲师,倒像个刚入学的新生。
“你是来找哪份档案?这塔楼上上下下我熟,省得你再被石板绊第二次。”
她犹豫了一下。
王言这时候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的一个皮质文件夹,封面上印着学校的纹章,下面压着一行小字:董事会。
他没当回事。
学校里挂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