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荣沉默了。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年仅五岁的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认真的、甚至可以说是庄严的光芒。他忽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的情绪,在胸中涌动——有欣慰,有感动,有骄傲,甚至有一丝近乎震撼的神色。
他站起身,走到柴宗训面前,俯下身,双手按住他瘦小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你说……你要为朕,画一张北疆边防图?”
柴宗训用力地点了点头:“嗯!儿臣画得可能不好,但儿臣愿意学,愿意试。儿臣想帮父皇分担一些事情,哪怕只是画一张图。”
柴荣看着他,良久,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头顶——那只手,微微有些颤抖。
第二日清晨,柴宗训便开始了他的“绘图工程”。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从翰林院借来的各种地理志、边防志、前朝舆图残本。他一边翻阅着那些泛黄的书卷,一边在一张崭新的、宽大的宣纸上,用极细的炭笔,勾勒着北疆的山川轮廓。
他知道,仅凭书本上的描述,是无法画出一张准确的边防图的。但他拥有的,不仅仅是书本上的知识——他还拥有前世记忆中对燕云十六州地形的模糊印象,以及这半年来,从魏仁浦、曹彬、李继隆等人的谈论中,听到的那些关于北疆地形的细节描述。
他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一块块拼接起来,如同拼图一般,在那张宣纸上,渐渐呈现出一幅虽然简略、却异常清晰的北疆边防轮廓图。
幽州,坐落于华北平原的最北端,西依太行,北枕燕山,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入侵的核心屏障。幽州以西,是军都陉(居庸关所在),扼守着从蒙古高原进入华北平原的主要通道;幽州以北,是古北口,同样是契丹骑兵南下的必经之路。这两处关隘,只要任何一处被突破,契丹骑兵便能沿着平坦的华北平原一路南下,直抵开封城下。
在幽州的西面和北面,他画出了一条蜿蜒的防线——从幽州西北的居庸塞开始,向东延伸到古北口,再向东北延伸到松亭关、榆关(今山海关附近)。这条防线,如同一条弯弓,将幽州牢牢护在弓弦之内。他在每一个关隘旁边,都用稚嫩的笔迹标注了其战略价值——“此处可驻兵五千,控扼南北通道”、“此处地势险峻,易守难攻,但粮道艰险,需提前储备粮草”、“此处有水源,可设伏兵”……
他画了整整三天。每天清晨起床,洗漱完毕,便坐到书案前,一直画到深夜。他的手腕酸了,眼睛涩了,却依旧不肯停下。小顺子多次劝他休息,他只是摇摇头,继续埋头在那张越来越满的宣纸上。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炭笔。
那张宽大的宣纸上,一幅虽然简陋、却骨架清晰的北疆边防图,呈现在眼前。图上,山脉用连续的曲线表示,河流用蜿蜒的线条勾勒,城池用方框标注,关隘则用三角形符号强调。在图的右下角,他用端正的小楷,写下了几行备注:
“此图据《汉书·地理志》、《水经注》、《元和郡县志》及魏枢密、曹将军、李将军所述北疆地形绘制,或有错漏,仅供参考。显德五年七月,臣柴宗训敬绘。”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图卷起,用一根红绸系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书房,朝着文德殿的方向走去。
文德殿内,柴荣正与范质、魏仁浦商议着今岁秋冬的北疆防务。看到柴宗训捧着一卷系着红绸的纸卷走进来,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柴宗训走到御案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双手将纸卷呈上:“父皇,儿臣画好了。画得不好,请父皇过目。”
柴荣接过纸卷,解开红绸,缓缓展开。当那张画满山川线条和密密麻麻标注的宣纸,完全展现在他面前时,他的手,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幽州开始,沿着那条蜿蜒的北部防线,缓缓扫过居庸塞、古北口、松亭关、榆关……每一个关隘、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岭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虽然线条稚嫩,比例也未必准确,但整幅图的骨架和关键节点,却几乎没有遗漏。
更重要的是,在那些关隘旁边,那些用稚嫩笔迹标注的文字,清晰地指出了每一个节点的战略价值和潜在风险——“此处可驻兵五千”、“此处粮道艰险,需提前储备”、“此处有水源,可设伏兵”……
这些判断,与魏仁浦、曹彬等军事专家此前的分析,竟有七八分吻合。
柴荣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放下图,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个瘦小的身影,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正带着一种认真而期待的神色,等待着他的评价。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