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薛居正眉头微皱,他本就以严谨细致著称,经皇子一提,也注意到了那几摞绢匹的异常。他走到近前,仔细看了看苫布和堆放状态,又看了看仓吏略显慌张的神色,心中疑窦顿生。
柴宗训趁热打铁,他蹲下身,指着地上那几处干涸的污渍,用更天真的语气问:“薛大人,这里地上怎么有几点脏脏的?颜色怪怪的,是不是老鼠或者虫子爬过留下的呀?会不会把这么好的布弄脏了?”
他将污渍与“仓内卫生”、“货物安全”联系起来,合情合理。
薛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了那几处污渍。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陡然一沉!他是老财务,对各种物资特性了如指掌,立刻分辨出这绝非寻常水渍或污垢,而像是某种特定的、用于处理劣质织物或皮革的药剂味道!
再联想到皇子指出的堆放异常、仓吏的慌张……薛居正眼中寒光一闪。他直起身,对随行的户部主事和侍卫厉声道:“来人!将丙字三号廒所有仓丁、账房及相关胥吏,全部暂且看管!没有本官命令,不得离开,不得交头接耳!”
他又指着那几摞可疑绢匹和地上的污渍:“将此几处,彻底查验!一卷一卷,打开细看!核对账册所列品级、数量、重量!凡有疑点,立即记录!”
仓吏吓得面如土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大人饶命!小人……小人只是……”
“闭嘴!”薛居正怒喝,“待查验清楚,自有分晓!”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在薛居正的亲自监督下,户部吏员和侍卫对那几摞绢匹进行了彻底清查。结果令人震惊:共计十二匹上等贡绢被调换,外层包裹着薄薄一层好绢,内里却是质地稀疏、染色不均的次品,甚至有两匹中间夹带了私盐!而账册上,却赫然记录着全是“甲等江南贡绢”。地上的污渍,经辨认,正是调换时,用来快速粘合外层好绢与内层次品的劣质胶液滴落所致!
更深入的审讯和追查,很快牵出了那个面色蜡黄的仓吏,以及广储仓另外两名胥吏、丰济仓吴仓官的那位鼠须副手。一个小小的贪腐链条浮出水面:他们利用职务之便,勾结外部奸商,以次充好,盗换官仓物资,甚至夹带私货,再通过做假账、虚报损耗等方式掩盖,从中牟利。若非今日柴宗训那“童言”点出细微异常,引发薛居正警觉,此弊不知还要持续多久,蚕食多少国资!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报入宫中。柴荣闻奏,震怒不已。他平生最恨贪官污吏,尤其痛恨侵蚀军国物资、动摇统治根基的蠹虫。当即下旨:涉案仓吏、胥吏,一律革职查办,交有司严审,从重定罪;吴仓官虽未直接参与,但失察之罪难免,降级罚俸,留任察看;薛居正虽最终查明,但亦有巡查不力之过,罚俸三月,责令其会同刑部、御史台,对京师及周边所有官仓进行彻底盘查整顿,健全制度,杜绝类似事件。
而对于柴宗训……
当日晚些时候,柴荣在文德殿单独召见了他。
殿内灯火通明,柴荣坐在御案后,面色已恢复平静,但眼神格外深邃。他看着走进来的儿子,没有立刻说话。
柴宗训规规矩矩地行礼,小脸上带着一丝“闯了祸”般的不安:“父皇……儿臣今日是不是多嘴,给薛大人添麻烦了?”
柴荣缓缓摇头,声音听不出喜怒:“不,你非但没有添麻烦,反而立了一功。若非你眼尖,看出那堆放不齐、地上污渍,薛居正未必能当场识破那帮蠹虫的把戏。”
柴宗训“松了口气”,小声道:“儿臣只是觉得奇怪……那些布堆得歪歪扭扭,地上又脏了一块,和别的仓库不一样。儿臣怕是有老鼠咬了布,或者保管的叔叔不小心,才多问了一句。”
“仅仅是觉得‘奇怪’、‘不一样’?”柴荣目光如炬,盯着他,“寻常孩童,即便觉得奇怪,或许看一眼就过去了。你却特意指出,且指出的两处——堆放状态与地面污渍,恰恰是此案的关键破绽。这份观察之细,联想之敏,绝非偶然。”
柴宗训心中一凛,知道柴荣起了疑心。他连忙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带着点委屈和困惑:“儿臣……儿臣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注意到了。可能就是……就是以前在宫里,嬷嬷教我要把东西放整齐,地上弄脏了要赶紧擦干净,不然会挨说。所以看到仓库里没弄好,就觉得……觉得不应该。”他将动机归于宫中教养形成的“整洁习惯”和“怕被责备”的心理,并将敏锐观察归结为“不知道为什么就注意到了”的偶然。
柴荣沉默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良久,他忽然问道:“那你觉得,那些偷换朝廷布匹、做假账的胥吏,该如何处置?”
柴宗训抬起头,想了想,用孩童能理解的词汇说道:“他们偷东西,还说谎骗人,让朝廷的布变少了变坏了,这是很大的错误!应该……应该受到惩罚,不能再让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