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停顿。
“那你是否知道,在你管辖的江城,出现了数量不算少的补助金侵吞事件?”
江净的眼皮动了一下。
“奖学金侵吞事件。”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国家补贴侵吞事件。”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轻,一句比一句沉,像一把钝刀,不紧不慢地往下切。
江净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不知道吗?
他是江城市市长,更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源师,精力与手段远超常人。
在江城这一亩三分地上,没有他的默许,底下那些脏事连发芽的机会都没有。
“在送上来的报告里,”他斟酌著措辞,“理论上是不存在的。”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事实上,或许确实存在个别背叛党和人民的不法分子。”
话说得含糊,但足够圆滑。
他没等对面的军人继续追问,便主动将话头接了过去:“毕竟我只是一个人,只能把握江城的大方向。
而事实证明,现在江城的整体发展,是可以被肯定的。”
江净抬头,迎向对面军人的目光。
对面的军人端坐在铁椅上,腰杆笔直,军装的每一颗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
白炽灯从头顶直直打下来,将他的脸庞从中劈开——半张脸是冷峻的平静,另半张沉入深不见底的阴影。
他没有皱眉,没有咬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面部肌肉纹丝未动,像一块被打磨了二十年的石头。
甚至连呼吸都平稳得听不见起伏,审讯椅的金属靠背都比他更有温度。
“我不否认你的功绩。”军人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否则一切都会乱了套。”
江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江城在你的推动下,确实大步向前了,但与此同时,问题也不少,而且渗透在你所管辖的各个领域。”
军人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量过。
“你心里清楚,我们也清楚,你是单纯为江城着想,还是为自己的功绩着想,答案不需要我来替你回答。”
他顿了顿。
“不过我今天过来,不是来追究你的经济问题,也不是追究你其他方面的失职,那不是我的本职,我是军部的人,不是检察官。”
接着,军人身体微微前倾。
那张被白炽灯劈成两半的脸,第一次完全暴露在灯光下。
没有愤怒,没有鄙夷,甚至没有任何针对个人的情绪。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江净后脊的汗毛根根竖起。
“你应该很清楚战线的严峻,邪神、异族,还有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宵小。”军人的语气没有加重,却让整间屋子都安静了下来,“现在的世界看似太平,可太平的只有大夏。
外面是什么光景,你作为执行过实战任务的源师,比在座的各位都清楚。”
沉默了片刻后,军人问道:“还记得千年前,他说过的什么最重要吗?”
江净张了张嘴,辩解的话转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都讲不出口。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自己就是这一套体系的获益者!
如果不是那个男人,换做任意一个时代,他都只会是一位农民,最多最多,也就当着一位走狗。
他可以辩解的,他有很多理由可以说。
他上任那几年,江城还是个破落的小地方,连正经的觉醒仪式都得借用大城市的场地,是他一手一脚把这座城撑起来的!
繁荣必然伴随混乱,这是发展的铁律,谁也逃不掉。
他只不过是为了江城的大方向发展,而选择性地忽视了江城个体的未来罢了。
等过了这段阵痛期,抓到那些蛀虫,枪毙那些不法分子,他自己也可以拿着这份功绩去领取能治疗身体的灵药,一切都会变好的!
他的大方向从来没错过,他的初心也从来没变过,只是底下执行的人犯了错!
像这样的理由,他能找出一百个,并且每个理由都逻辑自洽,每个理由都情有可原。
可是,对面那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没有催促,没有质问,只是等著。
江净最终还是没有把那些理由说出口,身体猛地一软,整个人颓然地靠进了椅背,回答了军人的问题。
“那轮新生的太阳最重要。”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