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尘土被车轮碾得细细的,扬起来就粘在汗湿的皮肤上。
刘季嘴里的狗尾巴草已经叼了大半个时辰,草茎被他的牙咬得软塌塌的,他吐出来,没有再去揪新的。
因为他看见咸阳了。
官道尽头,地平线上隆起一道灰黑色的轮廓,往左看不到头,往右也看不到头。
“到了。”
夏侯婴勒住马,声音有点发紧。
车厢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探出头来,然后都不说话了。
樊哙最后一个出来,嘴里还嚼着半块干粮。
他往前看了一眼,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干粮渣从嘴角掉下来。
“这他娘的是城墙?”
官道上排着长队,牛车、马车、挑担的、背包袱的,赵国的深衣、魏国的曲裾、楚国的短褐,口音混杂。
天热,人却不少,都耐着性子往前挪。队伍里不时有人跑到官道边上去,仰着脑袋往城墙那边看,嘴里念念有词。
刘季从车上跳下来,顺手揪了根新草叼上,眯着眼看了一阵,又把草往地上一吐。
“走,过去看看。”
“排队呢。”夏侯婴说。
“看看,不插队。”
“你还挺知礼。”
刘季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摇摇晃晃顺着官道往前走。
樊哙蹦下来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喊:“萧吏,你不来?”
萧何搁下竹简下了车,周勃放下草绳也跟了上去。
萧母坐在车里没动,她把萧良往怀里搂了搂,眼睛却从车帘缝里往外看。
缝隙太窄,只看得到一线灰黑色的墙面,看不到顶。
夏侯婴他爹从后车上探出头,看了一眼,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车厢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这么高的墙……那我进去还能干什么?连后腿都没地方拖。”
他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头子盯着城墙那副彻底认了栽的表情,她嫁给他这么多年没见过。
越往前走,城墙越高,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刘季把脑袋仰到最高,还是没看到顶。
墙根下聚了一小群人,穿着各国衣裳,都在那儿仰着头,伸手摸。
有个楚国商人拍了一掌,手震得发麻,甩了甩手腕,转头跟同伴说了句什么。
旁边一个操齐国口音的老头没往前挤,就站在人堆外面仰着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风把他后面的话吹散了,萧何只听见前面几个字:“这怎么打?这谁能打得进来——”
刘季伸手贴上墙面,触感粗粝,被太阳晒得有点烫,他拍了一掌,手被弹回来,墙面一点事没有。
樊哙也拍了一掌,甩着手,“什么石头能砌成这样?”
旁边一个楚国商人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敲水泥路面,敲了两下,抬起头来替那个老头把话说完了。
“这谁能打得进来?我家在寿春,楚国的都城,那城墙算厚的了,跟这个一比就是泥巴糊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跑了这么多年生意,头一回来咸阳,光这道墙就值了。”
“可不是嘛。”
接话的是个赵国口音的商人,三十出头,牵着一匹驮满了货的马,正仰头看城墙看得脖子发酸,低下头来揉着后颈。
“邯郸的城墙是夯土的,每年春天都要补,这道墙站在这儿,我看了半天,没找着一条缝。”
“这叫水泥。”
旁边一个扛锹的汉子接了话,四十来岁,粗布短褐。
他把锹从肩上放下来,锹柄拄在地上,往城墙上努了努嘴,“不是砌的,是浇的,灰浆倒进模子里,干了就成这样,比石头硬,水泡不烂,火烧不坏。”
樊哙瞪大了眼:“浇的?跟铸铜一样?”
“差不多那个意思。”
汉子咧嘴笑了一下,指了指城墙上一个印子,“前阵子有人不信,拿大锤抡了好久,就留了这么个印子,锤头崩了一块,飞出去差点砸着他自己。”
赵国商人凑过去弯腰看了看那个坑:“这东西要是搬到邯郸去,能买下好多条街。”
“拉不走。”汉子把锹拄在地上,腰板挺直了,“全天下只有咸阳有,大王弄的,水泥厂,就在城外,烟囱最高的那个就是。
那边还有玻璃厂、砖厂这些,我就是水泥厂的,昨天请假回了趟家,今天赶着去上工,路过看见你们围着城墙摸,顺道说说。”
“你在水泥厂做工?”樊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地方要什么人?”
“有力气就行。”汉子看了看樊哙的胳膊,“你这身板,去了一准要,不过你们刚来的得先去城里登记,有个募工处,工厂招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