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正在上课,听到消息后,依萍直接在黑板上写胜利两个字,底下的女工们跟着念。
念到第二遍的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鞭炮声。
很响、很密,像是把憋了多年的声音全都放了出来。
“老师……”一个年轻的女工站起来,眼眶红了,“是不是……是不是打赢了?”
依萍走到窗口推开窗户。
整条弄堂都沸腾了,人们从家里涌出来,有人把国旗挂在了屋檐上,还有人放起了烟花。
那些攒了多年不舍得放的烟花,此刻全都在头顶的天空炸开,把上海的夜空照得亮堂。
依萍站在窗口,风吹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散了。她看着漫天绚烂的烟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
“清欢,我们赢了”她在心里说。
“是啊,赢了。”
沈之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脸上还带着灰,大概刚从哪个地方跑回来。
他喊了依萍一声,依萍转过身,看见他站在满屋子涌进来的鞭炮声和欢呼声里,朝她笑。
那个笑容和多年前一样,但多了一股释然,和一种拨开云雾见天明的感觉。
依萍走过去,当着满屋子女工的面,握住了他的手。
“走,正好上完课,咱们回家吧。”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着,那些抗战的日子始终铭记在每个国人心里。
依萍的书出版了,和她写的第一份稿子《弄堂女人》名字一样。
其中收录了她抗战前后写的那些稿子,写底层女性的挣扎与尊严,篇篇都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质感和温度。
书卖得很好,第一版印了两千册半个月就售罄了。
第二版加印的时候,编辑给她写了一封信,说“上海的女工们把这本书传来传去,封皮都磨毛了”。
她给沈之衡看那封信的时候,沈之衡正在厨房里煮面,围着一条旧围裙,头也不回地说:“那你还不趁热打铁多写几本好书?”
“那不得有灵感吗,”依萍笑着把信收好,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煮面。
面条在滚水里翻腾,蒸汽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眼镜片。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要记一辈子。
窗外的黄昏暖色蔓延,梧桐发了新叶,绿茸茸的。
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和邻居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混在一起,琐碎而温暖。
“之衡。”
“嗯?”沈之衡抬头看向依萍。
“你觉得我下一本书写什么好呀?”依萍一时也没有什么好的想法。
沈之衡捞起面条过凉水,想了想:“写你自己,你的人生就是个好故事,也能激励别人。”
依萍没有接话,但她后来真的动笔了,断断续续写了好几年,稿纸攒了厚厚一沓。
写她的童年、她的鞭伤、她的雨夜、她的觉醒、她的歌唱、她的爱与被爱。
她给这本回忆录取名叫《错位》。
……
其他人都各自有归宿,如萍却是抗战胜利后第二年回来的。
她从前线回来前给依萍来了信,依萍去火车站接她。
那天的月台上挤满了人,依萍在人群中找了很久,才看见一个穿绿军装的短发女人从车厢里跳下来。
瘦了,黑了,左臂的袖子空了一截,依萍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如萍看见了站在月台上的她,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用那只完好的右臂抱住了她。
“姐。”
依萍回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旧军装领口。
棉布的料子粗糙发硬,上面还残留着消毒水淡淡的气味,依萍语气艰涩开口,“你的胳膊——”
如萍松开她,笑了笑,笑得很坦然,眼角有细细的笑纹,“没事,被流弹波及到了,只要人还活着就行。”
她确实没事,如今她整个人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洪亮,目光清正。
一只胳膊的空荡荡反而让她的神态里有种历经沙场后的从容与豁达。
她站在月台上给依萍讲战场上的事,讲她和杜飞在战场上重逢。
她和杜飞是在湘西前线遇上的,杜飞跟着战地摄影队去的,被人流冲散了找不着队伍。
如萍在临时救护站认出了他,喊了一嗓子“杜飞——”,杜飞回头看见她,整个人愣住了,然后扔了相机跑过来。
“他哭得稀里哗啦的。”如萍笑着说着那些不容易,“我问他哭什么,他还说‘他以为再也见不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