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翩枝猜不到李暄的目的。
思索间,二人漫步行至府中东南角梅林门口。
抬眸望去,连片红梅灼灼盛放,累累花枝缀着皑皑残雪,日光洒落,鎏金碎影浮动,似笼着一层朦胧轻纱。红、白、金三色错落交织,凑成绚丽景致。
沈翩枝偏爱浓艳色彩,见此美景顿时心生欢喜。
小荷唤来园中扫雪的婢女,命她取来并州剪,打算折几枝红梅回屋插瓶,美曰其名鸿运当头。
沈翩枝腰伤还没好透,便独坐在一旁的六角亭中赏景。
她单手支住下颌,鼻尖萦绕着梅枝清冽暗香,一时悠然自得。
扫雪的婢女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冷不丁开口:“灵芝,你为何未按计划给秦王下药?”
沈翩枝背脊微僵,暗自后悔没老实待在屋里,人却没有回头。
她眼眸轻垂,压低嗓子,用只容她们二人听见的声音道:“秦王谨慎多疑,我没找到机会。”
婢女褪去在小荷面前的卑微恭顺,语气凌厉,“你可知为这计划,我们折损了多少暗桩?”
沈翩枝垂首缄默,肩线紧绷。
婢女以为她被吓破了胆,警惕四顾,确认周遭无人留意亭中动静,迅速将一管迷烟悄悄塞到沈翩枝掌心。
“秦王今日回府,太子命令你偷出赈灾账本。”婢女威胁她:“若再耽误太子的大事,你们都性命难保。太子送你进来,也能让你消失。”
沈翩枝接过竹管,顺势拢入宽袖藏好,老实巴交应了一声。
天可怜见的,她压根不知道婢女口中的“你们”是谁。
沈翩枝没有原身的记忆,全靠从小荷口中东拼西凑出灵芝的脾气秉性。
她攥紧袖中的竹管,手心沁出冷汗。
看来太子在秦王府安插了不止一个眼线,不照做,太子必会疑心灭口。
照做,一旦被李暄察觉,她同样难逃一死。
这一幕恰好被折返寻杜若遗失耳珰的小青看了正着。
她慌忙捂住唇,借假山枯树掩住身形,待看清那婢女面容,便悄然抽身离去。
婢女见小荷归来,躬身离开。
小荷捧着几枝含苞盛放的红梅走到亭中,欢欢喜喜地递过去:“姑娘瞧瞧怎么样?”
她的笑容憨态可掬,沈翩枝郁闷的心情散了一大半,笑着接过放在胸前,低头轻嗅:“好香。”
小荷只见灵芝姑娘臻首微垂,花瓣上细碎的雪沫若有似无蹭到她的鼻尖,衬得她肌肤赛雪,唇比花艳。
与此同时,李暄的差事告一段落,刚巧回府休整。
他缓步行过青石甬道,途经西侧梅林时,一缕暗香随风漫卷而来,幽幽钻入鼻息。
脚步微顿,驻足在十字海棠窗旁,侧目而视。
满园琼枝错落,雪映花枝,红白交映,一晃神似回到枝枝来冷宫的第一个冬日。
她爬上墙头摘了几枝宫外的红梅,为此还摔了一跤。
李暄阴阳怪气说她没事找事,自讨苦吃。
枝枝没理他,不知从角落寻出一个粗陶罐,仔细洗净,在陋室桌前认真插花。
她一边捣鼓,一边跟李暄说了个故事,昔日有邦国兵败城破,家园尽毁,满目断壁残垣。可但凡有幸存者落脚之处,总会摆上一束鲜花,那是乱世之中,对安稳生计的期许与念想。
李暄彼时满心戾气,不屑地反驳区区几枝残花代表不了任何事,不过是可笑的臆想。
枝枝不与他争辩什么大道理,用剩余的梅花枝编了个花环戴在李暄头上,眉眼弯弯看着他:“你头上开花了。”
李暄永远忘不了那日。
在他灰暗破败、如废墟般的生命里,骤然开出的一抹艳色,那样绚烂,那样夺目。
自那日后,李暄便默默包揽了摘花折枝之事。
冷宫相依七载,陋室之中,日日皆有鲜花相伴,竟不觉得苦。
枝枝采到好看的花总会编两个花环,一个送他,一个自己戴。
自从枝枝离开,李暄的屋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一朵鲜花。
“姑娘,您的手真巧。”
园内隐约传来的交谈声把李暄从回忆中拉回。
他敛神细听,原来是有人在梅园采花。
李暄不许人往他屋里放花,却没限制其他人装点厢房。
收敛思绪,他抬步徐徐前行。
天空不知不觉飘下零碎雪沫,簌簌落在尚未消融的板瓦墙帽之上,素雪覆檐,更添周遭几分清寂寥落。
梅林入口在东侧,李暄自西侧绕行而来,恰好与正要离去的沈翩枝主仆撞个正着。
她和她的婢女头顶各自环绕一圈梅花,微风拂过花枝,花瓣轻颤摇曳,楚楚生姿。
沈翩枝生得骨相明艳,在红梅白雪映衬下愈发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