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恼,咬了咬牙推开了眼前的脸。
这人直觉这么准?还是猜的这么准?总不能是会相面知微吧。
“小生不才,真学过点相面的皮毛。”容扬耸了耸肩,“我只是不明白,如果觉得对我难以启齿,对你的三哥,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你上次,同我说起过,你做过一个被欺负的梦。你告诉过别人吗?”见容扬沉默,她反倒是有些释然地笑了,“那你又是为什么不同别人说起呢?你今日看着那些花楼女子,又在想什么?”
“不是不说。没人在意罢了。跟泛泛之交的旁人,也说不到这。嫣儿想知道?那可就长了,嗯,我想想从哪开始——”
容扬眼睛一眨不眨地开始回忆,对在南风馆待着的日子娓娓道来。有看着同病相怜的小生被剥了皮抽了骨,做成美人灯。有看着被喂了软筋散和合欢散,多人施虐下撑不住香消玉殒的小生,草席一盖,破板子车一拉,乱葬岗一扔,少胳膊少腿的也看不出来。还有和他一样苟延残喘的小生,身上难逃青一块紫一块的,但一口气还在,却也能被称得上十分幸运了。
她很安静地看着他上下嘴皮子一翻,用一种很冷静很局外人的淡漠的语气复述着,好似连表情都没有起太大的波澜。
“你不是,也还做着噩梦吗?”等他讲完,沉默良久的她才缓缓开口道,“我没有经历那么多,我没有资格评价。但我知道,我远不及你看到的那些,无足挂齿。”
“痛苦,是不能比较的。受了伤害,痛,是很正常的。你何苦对自己步步紧逼,不愿意给自己留点余地喘口气呢?要能接受自己偶尔的弱小,也学一学,求助别人。兴许,能更快地摆脱痛苦呢?”
“那你呢?”她隔着虚空点了点容扬的心,“你接受自己偶尔的弱小,求助别人了吗?”
容扬愣了愣神,而后无奈地笑了笑:“你不是,牵起我的手,说要和我站在同一阵线吗?这难道不算?托你的福,我确实,有过好梦。”
说完,容扬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香囊,在她眼前晃了晃,见她明显想起,是那次他被李启明下药不醒,她随手给自己安神用的香囊,便点到为止而又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又原样在怀中放好。
“你要是觉得这个安神助眠有用,我到时候让人把方子抄给你,你按着抓就是了。”
容扬笑着摇摇头,只道:“榆木脑袋。”
“你俩做什么半夜三更不睡觉,背着我跑出来花前月下?当我睡死了?”宋秉不满而大声的质问骤然在寂夜里响起,他们头上的枯树似乎都抖了三抖。
“说什么呢!那么难听!没有的事!”她一边大声反驳,一边一溜烟人影就跑不见,回了房间,生怕晚一步就被逮住。
宋秉无语地看着那个猫着溜的背影消失,这才木着脸,对着容扬微微抬脸。
容扬做了个口型,无声无息地朝他道了声谢。
“……我只是看在妹妹的份上。她不愿讲,便无从开导起。我便权当都没听见。下不为例。”说罢,宋秉也抬脚走了。
他俩同习武,宋嫣一下床开门,两人就前后脚跟上了。
但宋秉心里清楚,很有心里话,宋嫣其实会隐晦地和容扬说,却不会对自己说。所以,他没有上前,默许和任由容扬去了。
他更清楚,今日得知妹妹出事,自己确实冲昏了头,无端迁怒于容扬了。他只以为容扬着急地寻宋嫣,是出于愧疚,出于怕被怪罪。但没曾想过,容扬是出于真心。
或许,有过同样惨痛的经历,让容扬能更细腻地察觉到宋嫣的那些惶恐。但那只能说明容扬能做开导者。他不觉得,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就真的能沐阳而生了。很明显,宋嫣也不信。
托举宋嫣,安平王府的能力绰绰有余。但托举狼子野心的容扬,被反咬一口的可能性太高了。偏偏,妹妹死心塌地想给容扬铺路,不惜得罪皇后母家。
严家岂是好相与的?
在宋嫣房门前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还有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宋秉抬手叩了叩门:“早些休息,这儿里皇宫远,明日还得早起上学呢。”
听见房内宋嫣漫应了一声,他摇了摇头回去了。
第二日一早,思想挣扎了半天,极其不情愿宋嫣和容扬单独留在宅子里一天,还不知道不在他眼皮底下搞什么互动的宋秉,但最终担心更占上风,决意替她告个假时,却在马车上,看到了哈欠连天,头一点一点,十分困顿的宋嫣。
容扬把她窝在怀里,轻声细语地不知道哄她什么,眼皮子沉的打架的宋嫣就缓缓闭上眼。
等宋嫣呼吸平稳,容扬才舍得抬眼看向宋秉,努努嘴示意他别吵醒人。
宋秉半是憋屈,半是愤怒,一脸五颜六色地坐了上去。受了伤还不安分!勾勾搭搭的,成何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