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老孟走的时候你忘了吗?”
“肝里的弹片待了三十多年,周围那块肉反复发炎,最后搞成了肝硬化晚期。”
“从查出来到断气,连四个月都没撑到。”
“他媳妇揣着那枚军功章到处跑着要救助,跑断了腿,最后也就批下来八千。”
“一场白事办完,连个响都没听见。”
吕巧云默默攥住了自己的手指。
“还有马连生呢,老马那呼吸道的毛病一到冬天就憋得不行。”
“去年在医院,他儿媳妇举着单子站在走廊上哭,说家里凑不齐住院费了。”
周志远把烟摁灭,烦躁地搓了搓脸。
“这帮跟着退下来的老弟兄,除了在地里刨食,就是给那些破皮包厂打零工。”
“当年政策跟不上,伤残鉴定不完善,很多人身上的伤没评上级,该拿的补助一少就是一大截。”
他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深深的无力。
“现在一个个都上了年纪,一身的老伤病全找上门。”
“去城里看病,好药报销不了,那个窟窿怎么填得起?”
“不去吧,硬拖着,小毛病拖成大病,大病拖到没命。”
“每一家都紧巴巴的。”
吕巧云放下抹布,慢吞吞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封皮磨毛了的记帐本。
“能帮咱肯定得帮。可咱自个的日子,说实话也够呛。”
她指着帐本上的一排排数字。
“小礼明年就该毕业了,他学的那个专业,得留在大城市才有出路。”
她手指点着其中一行,满脸愁容。
“大城市啥都贵,吃穿住行样样要钱。”
“以后这孩子谈朋友、要结婚、要安家,光是房子的首付款,那就是个无底洞。”
“你说咱当爹妈的,能不替他多攒一点是一点?”
周志远把烟盒攥在手心里捏了两下,闷声道。
“小礼是爷们,出去跌跌撞撞吃点苦是应该的,我倒不怎么担心。”
他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看向老伴。
“我现在放不下的,是咱们的闺女。”
他顿了顿,嗓音低了下去。
“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娃在城里熬日子,医院里多难熬啊,天天见的人冷言冷语的,还要受气。”
周志远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纪安和纪淮都在上大学,正是要吞钱的时候。上个月你转过去那三千块,她到底收了没有?”
吕巧云使劲摇头,眼底瞬间湿润。
“没要。原路给我退回来了。还发消息说她不缺钱,让咱俩别抠搜自己,买点好吃的。”
她合上帐本,鼻尖一酸,又别过脸去。
“这孩子打小就犟,天大的难事也是自个儿扛着,生怕给家里拖后腿。”
老两口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头顶的吊扇一圈一圈转着。
“开心的锣鼓,敲出年年的喜庆!”
电视柜上的老年机突然铃声大作。
震天响的铃声一下子劈开了屋里的沉闷。
吕巧云赶紧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看来电显示,立马按了接听。
“念念啊,今天咋有空给妈打电话?没排班歇着呢?”
电话那头传来周念清亮的声音,隐约还能听到哗啦的水声,还有鸟叫。
“妈,我休了年假,带两个孩子出来转转放松一下。”
周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们说件喜事。”
老两口对视了一眼。
吕巧云连呼吸都放慢了,双手紧紧捧着那部老年机。
“啥喜事啊,闺女你痛快说。”
那边停顿了片刻。
周念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我谈了个对象。他对我特别好,也心疼纪安和纪淮。两个孩子都很喜欢他。”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吕巧云张着嘴,眼泪毫无防备地夺眶而出,连成了线。
周志远的双手死死攥成拳头,身子往前倾,竖起耳朵听着。
“他是做科技投资生意的,人很踏实,也愿意照顾我们娘仨的后半辈子。”
周念按着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不疾不徐地把马甲的身份说了出来。
“我们商量好了,差不多半个月后,我带他一块回老家那边看看你们。”
吕巧云擦着鼻子,抓着手机拼命点头。
“好,好好好,带回来让妈看看……只要他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