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细节里藏着一个不善言辞的男人最深沉的温柔。他没有去检举,没有去自首,却选择了自寻短见。
孙哲文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贪婪的、狡猾的、狠毒的、懦弱的。但陈明远这样的人,他见得不多。
他不是那种大奸大恶之人,他只是太软弱了,软弱到被人利用了也不敢声张,软弱到被人推出来顶罪也不敢反抗,软弱到最后只能用死亡来逃避一切。
他甚至连遗书都不敢直接寄给肖露,只敢用一封定时邮件,在自己死后才送到她手里。他怕什么呢?怕她拒绝?怕她鄙夷?还是怕自己面对她的反应?
这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他轻轻敲击了一下肖露的靠背,将手机伸了过去,肖露侧着脸却是泪流满面。
“你还没去过这房子吧?”他轻声的问道。
肖露摇摇头。
“那要不,去看看。”
肖露拭去脸上的泪水“好。”
孙哲文其实也猜到肖露的心思,她想去看那房子,但她不想一个人去。
车子在孙哲文的示意下改变了方向,拐上了通往城南的公路。
车子驶入城南片区,路两旁的建筑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老式居民楼。道路变窄了,两旁的梧桐树在车顶上方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小伍放慢了车速,沿着导航的指引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弄。巷子尽头,是一栋六层高的老式楼房,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有些年头了,瓷砖的缝隙里长出了青苔。
楼下一棵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条巷子的天空。
“到了。”小伍停下车,回头说道。
肖露没有立刻动。她坐在副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棵香樟树和它身后的那栋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孙哲文也从后座下了车,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位置,没有跟得太近。他看着她站在那棵香樟树下,仰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楼上某一扇窗户。轻风吹过,几片枯黄的叶子从树上飘落下来,旋转着落在她的肩上。她没有拂去那片落叶,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静止的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低下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密码是。”
孙哲文没有接话。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
肖露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向单元门走去,她回过头来“孙总,你和我一起看看吧?”
楼道里很安静。肖露爬上三楼,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停下。门上没有贴春联,没有挂任何装饰,干干净净的。她站在门前,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密码锁上按下了那六个数字。
。
咔嗒一声,门锁弹开了。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然后轻轻一拉,门无声地打开了。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是那种空置了一段时间后特有的气味。
阳光透过阳台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带。
楼是老的。
屋里的全是新的。崭新的复合木地板,铺得整整齐齐,踢脚线严丝合缝。客厅里一套简约的布艺沙发,米白色,还带着吊牌未曾剪去。
茶几是浅橡木色的,上面放着一个遥控器,用塑料膜包裹着。墙上挂着一台全新的液晶电视,屏幕上的保护膜都还没撕。
厨房里,灶具、抽油烟机、微波炉,全部崭新,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橱柜里,像是随时等待有人来开火做饭。
只是这屋里已经落下了灰。地板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积尘,脚印踩上去便留下清晰的痕迹。阳光从阳台的落地窗斜射进来,照见空气中悬浮的细小尘埃,缓缓飘移。
肖露站在玄关,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里有一串脚印,从门口延伸进客厅,又折向卧室的方向。脚印是成年男性的足迹,那是陈明远最后一次来这里时留下的。他一个人来,布置好了一切,然后关上门,再也没有回来过。
肖露跟着那串脚印,一步一步地走了进去。
她推开第一间卧室的门。门无声地向内敞开,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洒进来,照亮了房间中央的一切。
那是一间儿童房。墙壁刷成了浅浅的蓝色,一面墙上画着一棵手绘的大树,树冠茂密,树枝上栖息着几只小鸟。
墙角放着一张原木色的婴儿床,床上铺着柔软的被褥,枕头边放着一只棕色的小熊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