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发站在码头边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脚步声从岸边土路上传过来。
赵大海踩着焊渣从暗处走出来,身后跟着铁牛。
铁牛赤着上身,胸口缠满绷带,右臂肌肉在月光下跳动。
走动时左边肋骨处的绷带渗出暗红色血迹。
张德发撂下烟头迎上来。
“赵老板,”张德发压着嗓子开口,手指向船身右舷废铁皮补丁。
“引擎气缸、舵机连杆,全换了新件,连夜磨合两遍,螺旋桨轴承也重新上过黄油,转速顺畅,没有异响。”
张德发说完,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海面。
月光照下来,水面泛着灰光。
深水主航道的方向隐约能看到浮标桩,那是让五十吨铁壳船安全驶出的通道。
问题在于,村东头乱坟岗后面那个左耳垂有黑痣的探子,望远镜正对着那条航道。
张德发又看了一眼赵大海。
这位爷从头到尾没下过底舱,进了码头之后就蹲在石墩上抽烟。
站起来之后他围着船走了一圈,手根本没有碰过螺丝,脚也没有上过跳板。
“赵老板,”张德发咽了口唾沫,“船是修好了,但今晚这个条件,航灯不能开,仪表盘不让亮,主航道又被人盯着,五十吨的大铁壳子摸黑出坞,恕我直说……”
张德发话没说完。
赵大海就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抬了起来。
两根手指捏住蛤蟆镜的镜腿,往下拉了半寸。
张德发张着嘴,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
月光下,赵大海的眼睛露了出来。
暗金色的瞳孔上嵌着一道竖直的缝隙,外圈流转着蓝光。
那蓝光缓缓流动着,瞳仁深处仿佛有东西在慢慢起伏。
张德发的烟掉了。
赵大海没看他。
那双眼睛转向了船体。
视线穿透右舷铁皮补丁表面的残壳,越过外层钢板,穿入双层钢板之间的填充层,最后落进底舱。
新换的引擎铸铁缸套严丝合缝,内壁纹路交叉没有毛刺。
舵机黄铜万向节打了新的黄油。
轴承座和底板之间的垫片厚度一致。
四颗固定螺栓拧到位了,扳手痕迹新鲜。
螺旋桨三片合金桨叶完好。
轴套内壁光滑,也没有偏磨的痕迹。
密封圈是新换的橡胶边沿毛边还在。
赵大海把蛤蟆镜推回鼻梁。
“手艺不错。”
语气不轻不重。
张德发腿软了一下。
他不知道赵大海的眼睛是怎么回事,但对方站在泊位上没动,也没踩过跳板,开口就把底舱的状况报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种已经把整条船拆开看一遍再装回去的笃定。
“上船。”赵大海转身向跳板走去。
铁牛跟在后面,翻上跳板的时候身子歪了一下,断掉的肋骨又错位了。
绷带底下渗出一团血迹,他咬着牙没出声,跨进驾驶室。
赵大海最后看了张德发一眼。
“回去睡觉,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德发重重的点头,退后两步站到缆桩旁边。
驾驶室里铁牛坐进舵位。
赵大海伸手摁灭了仪表盘所有的背光灯,包括转速表和油压表以及航速仪。
整个驾驶室陷入黑暗之中。
赵大海拧动点火钥匙。
引擎发动的声音很小,嗡鸣声几乎和海浪混在一起。
赵氏二号开动起来,船身震动了一下,平稳的滑离泊位。
缆绳从桩头脱落,垂进海水里,发出轻微的响声。
张德发站在码头上,看着大船离开,手在发抖。
船刚脱离泊位,赵大海抬起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斜着朝右舷方向划了一下。
铁牛看懂了。
满舵右转。
船头偏离深水主航道的方向,朝着浪头村东侧一片漆黑的水域开了过去。
那片水域在本地渔民嘴里叫魔鬼浅滩。
那里吃水不到三米而且到处都是暗礁。
涨潮时的水面看着平静,退潮后能露出几十个石尖。
二十吨以上的铁壳船开进去,底部的龙骨都会被暗礁切开。
正因为这样,这片水域不在任何人的监控范围内。
没人会把五十吨的远洋船往那里开。
铁牛单手发力打满舵盘。
船身在惯性中划出弧线,船头对准了浅水区。
赵大海走出驾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