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叹了口气,在心里默数了一下:这是第十二次了。
以前她离家出走过十一次,每一张写着“我去玩一下”的纸条都还被他收在一个抽屉里,连顺序都没有打乱过。
这一张张纸条透露着女孩逐渐长大、却始终无法挣脱牢笼的悲凉。
他并不担心她会走远。
她从来都没走远过。
最快的一次,她刚打开大厦底层的自动门,还在犹豫往左还是往右走的时候,守卫就立刻通知了他。
最远的一次,是她很小的时候,她穿过大厦前那条宽阔的马路,走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然后在第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
那一天,源稚生赶到那里时,远远地看见女孩蹲在路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在街边的小猫。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但没有人在她身边停下来。
她看着来往的车流,无声地流了几个小时的眼泪。
那是他永生难忘的画面。
从那以后,即使她再离家出走,他们也没有再让她走那么远过。
守卫们会在她到达大厦出口时就悄悄跟上,在暗中注视着她,确保她不会走失。
然后他们会在十字路口静静等待,等她自己哭够了,再把她带回家。
而这一次,她又能走多远呢?
走廊里的灯光泛着苍白的光芒,照得整个地下室像一个巨大的白色病房。
绘梨衣蹲在走廊尽头的那个墙角里。
红白相间的巫女服垂在地板上,长长的暗红色头发用发带扎了起来。
她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光洁圆润的额头和长长的睫毛。
她今天又要翘家了。
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绘梨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跑出来。
大概是——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没有人拦着她,那些人知道她走不远。
她走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那个十字路口,再往前一步她就会开始紧张,开始害怕,开始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迷失方向,然后蹲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所以他们根本不担心她,甚至不需要派人在后面跟着——因为她自己就会回去。
绘梨衣穿着那身巫女服溜出了源氏重工的侧门,沿着那些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一直往前走。
街角的那家便利店的灯光暖黄色的,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店员在整理货架。
她从便利店门口经过,暗红色的长发在夜风里飘起又落下。
那个店员朝她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同情,但没有开口打招呼。
再往前走是一个拐角,那边有一排自动贩卖机,机器上贴着五颜六色的饮料广告。
绘梨衣曾经在每个翘家的晚上都路过那些贩卖机,但她没有买任何饮料。
不是因为不想喝——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开口的话,会不会直接把贩卖机切成碎屑。
她的言灵太强了。
强到她甚至不能和普通人说话。
她说话的时候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会触发言灵审判,将周围的一切毁灭。
所以她只能沉默,只能用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看着这个世界。
绘梨衣沿着那条路一直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东京的地图太大了,她在源氏重工的档案上见过这个世界的地图,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标志、地名,她一个字都看不懂。
她不知道这些路通往哪里,她不确定她出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绘梨衣在这个十字路口停住了脚步。
红灯。
绿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没有动。
红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她还站在原地。
大概是第十几次红灯过后,绘梨衣蹲了下来。
红白相间的巫女服铺在十字路口的边缘,暗红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两只手抱住膝盖蜷成一团。
不能掉眼泪。
绘梨衣在心里给自己说。
不能掉眼泪。
但眼泪没有听她的话,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从膝盖上滚落到地面,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晕开一个个暗色的圆。
很轻,无声。
像一片樱花的凋零。
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路过的行人甚至看不出她在哭,只以为这个小姑娘在等什么人。
可她没有在等任何人。
她只是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谁会来带她走。
绘梨衣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没有